星夜璀璨,夏蝉不知疲倦叫着。
村长刘泗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田垄站着,竹制烟杆冒出火光,短暂麻痹让他心头一舒。
田地里都是刚种下的秧苗。晚稻本不该六月就播种,谁叫早稻全被妖物掠去,再不播种,下半年难熬。
晚风吹过满面沧桑,飘起白烟。
他突然回想起陈年往事来,那时这里还算片林子,他的爷,叔,伯像那位老爷一样到了不知名地界。
不同的是,他们衣衫褴褛,身无分文。
于是烧场子,垦土地。大火一连烧上几天,林子没了,焦黑土地露出来,土房子架了起来,垄田种上秧苗。
然后,徐家,郭家来的来,走的走,道路通向外边,不知名地界便叫了青淮村……再然后,山中来了妖物……
日子是要过的,没什么槛是迈不过去的。活过七十多年月的刘泗是这样想的,并以此激励村里人,努力安抚人心。
连着几月没饱饭,本就细长的身子瘦得像根竹杆子,挂在田头,与稻草人称兄道弟。
七十四岁,额间布满纵横相间的褶子,脸颊皮包着骨,颧骨凸出,所有的精气神锁在那对眼睛。
却已浑浊不堪,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什么,越发慌乱,在田间来回踱步。
他感觉……感觉……自己要死了。
最后一口烟气吐出,刘泗抹着眼回到自家院子,迎上来的是一对脸色腊黄的兄妹。
“爷,你回来了。”
哥哥懂事,扶着脚步不便的刘泗坐下,又取了瓢水。
前几年刘泗还有精力时,总会到田边溪流摸点小鱼小虾回来。现在,不说精力,水沟被翻过来也找不到半点吃食。
“嗯。”
刘泗象征摸了摸孙子额头,再随便交待几句,便是各自反锁房门,留老人一个坐在堂前,对着案台上的牌位,不知想些什么。
屋外柴堆里,悉悉索索像是老鼠的声音,老而僵硬的鼻子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成堆脏器与黄鼠狼毛发堆发太久发出的腐臭味。
刘泗折过身子,他听见大群人冲着他喊,风在林间呼呼撕咬,将嘶哑的声音吞没其中。
“人怎么是妖物的对手呢?快走……带村里人逃出去。”
年年供奉,维系青淮村,他终是没能逃出去,也没带别人逃出去。
孩童自个推开虚掩的半扇门,慢慢走进,绿莹招子如两团鬼火,底下如同看见猎物的戏谑。
刘泗瞪大眼睛瞧得仔细,不是它,大概是它的崽子。
夏夜燥热,他却冷得直打哆嗦,站起身,又伏低腰背,挤出多年来一贯笑容,对着那黄皮溜子道:
“是您来了!”
——
黑衣蛐蛐从这只秧苗,跳到另一只身上,提腿,刚想唱起来,却是一窒,墨色长须似是触到人的鼻息。
杨子建早早听从杨成平吩咐,掐了道敛息符追上。站在田垄,与刘泗相隔不到百米,默默看着老人吸悍烟。
敛息符配上他所炼山气,莫说小小凡人,连在角落里的妖物都察觉不到一丝一毫气息。
像是在看哑戏,那妖物竟也不急,维系孩童模样,蹲在灌木丛里动也不动。
杨子建闻着空气里的腥骚味,暗暗思忖:
‘应是鼬鼠精,这孽畜身上凝有半缕血妖光,多半常年食人脏器,该胎息三轮左右。’
本是随手可灭的妖物,临前杨成平却是嘱咐道:
“晚点救人。”
杨子建当然知晓二叔心思,无非借着妖物之手,揽过青淮村。他不太认可二叔做法。
倒不是他惋惜刘泗性命,二叔未免小题大作,区区凡人用得着思虑,只需亮出术法,自然纷纷俯首。
是夜。
刘泗回到屋内,零星灯光随着几声交谈熄灭,那老人孤单坐在屋内,门虚掩着,像是等什么人。
油灯芯子“噼啪“爆响,老人蜷在藤椅里像具风干的尸首,青灰指甲抠着扶手上的裂纹,浑浊眼珠死死盯着供桌上将熄的线香。
门轴“吱呀“转了半圈,夜风裹着股腥臊气窜进来。案头烛火倏地拉长三寸,青烟扭曲成孩童身形。
白天孩童完全换了模样,绣着金线的虎头鞋踏过门槛,肚兜上沾着暗红污渍,颈间银锁随着步子当啷作响。
“是您来了!”
刘泗膝盖磕在青砖上。
那物细眉一挑,藕节似的小手突然暴长三尺,青黑指甲勾住铜香炉沿。老人喉头“咯咯“作响,眼见着百年祖传的香炉被掀翻,香灰簌簌洒了满案。
妖童咧开猩红嘴角,尖细笑声震得房梁落灰。
刘泗刚要抬手,香炉已挟风雷之势砸来。颅骨碎裂声混着脑浆飞溅的闷响,半张脸皮挂在神龛的“忠孝传家“匾额上。
刘泗分明看见自己花白的脑浆溅在祖宗牌位上。喉管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声惨叫。
手脚微颤,一双眼睛瞪得圆睁,只感到肚腹被冰冷划开,露出湿淋五脏。
肠肚流泻声里,黄毛畜生现了原形,饭碗大小的滑溜脑袋拱在肚腹里啜饮,獠牙咀嚼脏器时带起黏腻水声。
许是刘泗家人睡熟了,完全没听见厅堂动静,一时之间只听见鼷鼠咀嚼眨巴声。
东厢房竹床突然“吱嘎“作响,婴孩啼哭刺破死寂。妖物沾着血沫的尖耳急颤,后腿猛蹬供桌,桃木案面应声裂作两半。
那畜生直立二尺黄皮身子,木制房门在它面前宛若摆设,一溜烟钻进被窝,此刻院子里再静不下来。
檐角忽有青焰坠落,遇着窗棂上晾晒的艾草,“轰“地窜起丈余火舌。百年老梁爆出噼啪裂响,雕花隔扇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火海里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混着幼童短促的哭喊,转眼便被椽柱坍塌的轰鸣吞没。
檐角残存的青瓦“咔嗒“坠地,焦黑梁木爆开最后一点火星。
三十来个青壮攥着钉耙铁锄,鞋底碾着满地香灰,愣是没人敢踏过那道烧成炭圈的门槛。
“肠...肠子还挂着呢...“赵屠户的杀猪刀当啷落地,刀面映出房梁上晃荡的半截残肢。
焦臭味混着熟肉香在废墟间翻涌,几个后生扶着黢黑的砖墙干呕,黄胆汁溅在绣着镇邪符的裹脚布上。
妖物踞在断梁上舔爪,油亮黄毛沾着血痂。
它忽地昂头打了个嗝,婴儿啼哭混着老叟哀嚎竟从喉管里涌出来。人群哗啦啦退开三步,李铁匠祖传的虎头铡刀“哐当“砸中自己脚背。
森然目光注视人群。
如此逼视下,六尺高的杨子建站出来,面色平静似是见惯场面,忽而腾起愤怒:
“畜生好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