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后的黄昏,荷塘浮着一层金雾。我蜷在石舫剥莲子,青壳在指尖裂开的脆响惊起几只蜻蜓。穆姬赤脚踩碎浮萍,将新摘的莲蓬扣在我发间:“阿禾像不像河西壁画里的采菱女?“她指尖沾着露水,在夕阳下晕成玛瑙色。
太子执笔校正《月令》的手顿了顿,墨汁在“蝼蝈鸣“处洇开星斑:“河西的采菱谣,可是'七月流水八月凉'?“他袖口沾着新焙的桑叶粉,抬手替我摘下发间碎壳时,阿黍突然叼走竹筛里的莲心。
“兄长偏心!“穆姬跺脚溅起水花,腰间陶铃撞碎荷风,“前日教阿禾辨星,今日又不带我!“
太子无奈搁笔,将哭闹的幼妹架在肩头:“今夜带你看织女星。“穆姬的泪珠还挂在睫毛,已笑着揪他发冠上的草屑。我望着水中倒影,发间莲须随波轻晃,恍若那年秦地溪边,父亲为我簪的野菊。
**小暑前的晒场铺满艾香**
我跪在青石板上翻拣艾叶,穆姬追着花斑蝶撞翻篾箩。太子蹲身帮我们拾掇,忽将片心形艾叶别在我耳后:“秦地可有这般习俗?“他指尖残留着晒暖的草药香,惊飞了叶脉间的七星瓢虫。
晋献公的仪仗掠过晒场,玄色深衣带起的热风掀翻艾草堆。君上醉眼扫过狼藉:“申生倒是惯会哄女娃。“太子将我们护在身后:“父君,这是备给守城将士的驱蚊香囊。“
穆姬突然从太子背后探出头:“父君闻闻,阿禾调的艾草香比兰膏还好闻!“晋献公俯身刹那,太子迅速将我推向桑树影中。君上腰间玉璜缠着郑女的茜纱,掠过艾草堆时勾走几缕青丝。
**夜露初凝时,星河坠入桑篮**
观星台的青砖还存着日晒余温,穆姬枕在我膝头酣睡。太子执柳枝指划天河:“那七颗是桑木星,主农桑。“阿黍追着晃动的柳影,将星图踏成乱麻。
“河西人唤它'织娘梭'。“我轻哼母亲教的谣曲,太子忽然以柳枝叩砖为节。他的草履沾着晒场的艾草碎,随节拍轻点地面的模样,像极了秦地秋收时的踏歌舞。
夜风送来醪糟香时,太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油纸包。烤得焦香的黍饼裹着槐蜜,掰开时蜜丝在星光下拉长:“昨日去韩邑巡田,老农硬塞的。“
穆姬迷糊间咬住饼角,糖渍沾了满腮。我们笑作一团时,太子忽然用艾叶拭我指尖蜜痕。他袖口新染的蒲公英汁,是为昨日烫伤调的草药。
**大暑雷雨惊破荷梦**
饲蚕房的门闩在风中吱呀,我踮脚加固时被闪电惊退。太子冒雨而来,蓑衣滴着水:“黍浆粘门轴比木楔牢靠。“他握着我手腕示范,掌心茧子磨过虎口,惊得阿黍尾尖炸毛。
雨帘中飘来郑女的琵琶声。太子望着西殿灯火:“父君新纳的乐伎擅《幽兰操》,你可想学?“我摇头,将备好的桑叶茶推去。他饮茶时,袖口绷带渗出淡黄药渍——三日前为护惊驾的乐伎,徒手接了滚烫酒樽。
穆姬抱着湿漉漉的雪貂撞进来:“阿禾快看!小貂找到糖狐了!“缺耳糖狐在雷光中莹润如初,尾巴刻着米粒大的“禾“字,不知何时被他补上了朱砂点。
五更雨歇,太子独坐蚕室缀补残茧。我跪呈药膏时,灯花爆出个并蒂莲。他中衣内绣的禾穗纹从领口露尖,针脚细密如那夜星河,恰是“织娘梭“最亮的一颗。
阿黍忽然叼来沾泥的柳哨,吹响时惊起满院雀鸟。太子在晨曦中微笑,眼梢细纹里还藏着昨夜艾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