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蝉鸣撕开溽暑时,我跪在荷池边采莲蓬。七岁的指节还够不着最肥的莲房,竹篙一颤,惊走了叶底的翠鸟。白狐阿黍忽然蹿上船头,舷边涟漪荡碎了太子投在碧波里的倒影。
“当心翻了船。“他赤脚踩在船尾,葛衣下摆掖在腰间,露出晒成麦色的小腿。阿黍叼走我发间柳哨,纵身跃入莲丛,金瞳在绿波里忽隐忽现。
太子教我辨“孕珠莲“,说鼓胀的莲房轻摇会响。我们猫腰在莲叶间寻宝,船头忽地一沉——原是捞菱角的宫人落水,扑腾着攥住了船舷。
“抓紧!“太子将我甩上背,竹篙横挑救人。我贴着他汗湿的脊梁,嗅到混着荷香的汗味。溺水宫人拽翻竹篓时,有物什“咚“地沉入藕根深处。
**那是太子随身的兽齿项链。**
暮色染红池水时,我们还在摸寻。我伏在船帮探手淤泥,指尖忽触到硬物。太子猛拽我后襟,险险避开咬饵的鲶鱼。
“是它!“我举着沾泥的项链傻笑,却见太子盯着我脚踝——那里缠着水草,草叶间缀满莹白的螺卵。
“别动。“他俯身解水草,鬓角擦过我膝头。阿黍突然扑棱出水,甩了我们满身蚌珠。太子笑骂着掷去莲蓬,惊起苇丛里一对青鹬。
**小暑前的夜最是难熬。**
我睡在饲禽房外的竹榻乘凉,听阿蓼摇扇说古。瓦当忽然轻响,太子倒挂在檐下晃悠:“带你去个凉快处。“
曲桥尽头的石舫藏着冰瓮。他撬开瓮盖,寒气裹着去年埋的甜瓜香扑面。我们盘腿分食瓜瓤,看阿黍追咬冰碴满地打滑。
“这是母后生前最爱的消暑处。“太子指尖描摹舫窗雕花,“她说石舫像极了我外祖家的乌篷船。“
我递上最甜的瓜心,他却塞回我嘴里。月光漏过窗棂,在他眉宇间游成水波。
**大暑那日,东宫闹了蛇。**
青花蛇盘在太子枕席间,唬得宫人乱作一团。我攥着雄黄藤球冲进内室,却见太子捏着蛇七寸逗趣:“是草蛇,不伤人。“
“殿下仔细!“我抖开藤球,雄黄粉簌簌落了满帐。蛇信子忽地吐出,太子猛将我扯到身后。混乱间他腕间多了道红痕,我竟咬唇吮了毒血。
“傻丫头,都说了没毒。“他晃着牙印笑,我却哭湿了他半边衣袖。老医官来诊脉时,我们正互相往对方腕上缠艾草——他系了个死结,我打了个活扣。
**立秋前的暴雨来得急。**
我抢收晾晒的黍种时,太子在檐下抚琴。忽有惊雷劈断老槐,他扑来护住我,琴弦在臂上勒出血痕。我们缩在琴案下等雨停,阿黍团成雪球挤在中间。
“怕吗?“他指腹抹去我颊边泥点。我摇头,他腕间艾草香混着雨腥气,竟比秦地的山风更教人安心。
雨霁时,我们踩着水洼寻跌巢的雏鸟。太子攀上湿滑的槐枝,发梢滴水珠:“接稳了!“那雀儿在我掌心扑棱,恰如初见时惊飞的鹤。
**白露夜,太子塞给我个螺钿匣。**
“生辰礼。“他耳尖泛红,“打开瞧瞧。“
匣里躺着对陶泥偶,男偶佩兽齿,女偶系莲蓬。我指尖抚过泥偶眉眼,忽然记起去岁冰鉴前的霜雾。阿黍叼走女偶窜上书架,太子追着它满室跑,撞翻了半架简牍。
更漏滴到子时,我们头碰头捏新泥偶。他袖口沾着赭石粉,说这是晋阳最好的陶土。我捏了只歪嘴狐狸,他笑着添上三根胡须。
“埋在西墙第三株牡丹下。“太子眨眼,“等来年春...“
秋虫在窗外唱哑了嗓子。我抱着泥偶回饲禽房时,发现莲蓬玉佩孔眼多了丝银线——恰能串起今春他赠的柳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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