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瓦当上时,我跪在饲禽房外擦洗石槽。七岁的指节泡得发白,木刷子总握不稳,溅起的水珠惊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仔细冻着。“老宫人阿蓼往我怀里塞了个烘热的陶罐,里头煨着昨夜剩的黍粥。她总把最稠的锅底留给我,说小娃儿长身子要紧。
太子申生打马过院门时,我正踮脚给白鹤添水。那鹤突然扑棱翅膀,铜盆“咣当“砸在青砖上。我慌得伏地叩首,却见一双沾泥的葛履停在跟前。
“阿黍又淘气。“少年弯腰拎起湿漉漉的白狐,它金瞳里映出我打颤的肩头,“去取块干布来。“
我膝行退到廊柱后,偷瞥见太子用袖口给白狐擦脸。他束发的草绳松了半截,发梢还粘着片柳叶,许是晨起练箭时沾的。
**第一个月,太子只记得我是“打翻铜盆的小婢“。**
雨水渐多的时节,我分到新活计——晒书简。要把霉味的竹简铺在庑廊,辰时摊开,酉时收回。太子常坐在槐荫下读简,白狐团在他膝头打盹。
那日狂风忽至,简册哗啦啦飞散。我追着卷《豳风》跑到陂塘边,草鞋陷进泥里拔不出。太子纵马而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在他素衣下摆晕开花。
“抓稳了。“他俯身递来竹杖,腕骨硌着串兽齿项链。我攥着杖头被他拽上马背,七岁的视野忽地高出宫墙,望见西坡漫山野葵花。
“怕就闭眼。“他轻笑,气息拂过我抓着马鞍的手。白狐在鞍前蹿跳,惊起一路碧莹莹的蚱蜢。
**第三个月,太子唤我“追简婢“。**
三伏天最毒日头时,我坐在井沿剥莲子。阿蓼说太子苦夏,要熬荷叶粥祛暑。井水湃过的莲芯碧莹莹的,让我想起秦地山涧里的石头。
“小丫头手倒巧。“
我吓得摔了笸箩,莲子滚到太子靴边。他蹲身拾起一枚:“剥这么完整,可是有诀窍?“
“回太子,用绣针挑莲心...“我猛噤了声。奴婢私藏针线是重罪,后颈顿时沁出冷汗。
他却解下腰间玉佩:“赏你的。“那玉雕成莲蓬状,孔眼恰能容针穿过。白狐突然叼走玉佩,窜上书架又抛下,我忙不迭用裙摆去接。
太子笑得槐花落满肩:“往后你就叫阿莲。“
**第六个月,东宫都知道饲禽房有个“剥莲婢“。**
霜降前夜,我蹲在灶膛前煨板栗。火星子噼啪爆开两颗,烫得我直吹手指。忽然有阴影笼住火光,太子裹着寒气挤过来:“给孤挪个地儿。“
他玄色大氅沾着夜露,掌心躺着只冻僵的雀儿。我们头碰头围住灶口,看雀儿绒毛渐蓬。白狐馋巴巴地挠地,被太子用栗子壳砸了鼻尖。
“小时候养过一窝山雀。“他忽然开口,“母后说玩物丧志,全放了。“
栗香飘出时,雀儿“啾“地蹿上房梁。太子把最煨得最糯的那颗塞给我,烫得两人左手倒右手。阿蓼寻来时,我们满手黑灰,像偷吃了灶神的顽童。
**第九个月,太子会翻窗递来新烀的芋头。**
腊八祭灶那日,我分到碗糖瓜。蹲在饲禽房角落啃时,忽见太子扒着窗棂招手。他带我猫腰钻进冰窖,从陶瓮底掏出冻梨:“含化了比糖瓜甜。“
我们盘腿坐在草垫上,看白狐扑腾着追冰碴。太子说起去岁冬猎,说林间的冰挂如何像玉帘,说着说着声音渐低。他歪头靠在我肩头熟睡时,发间的柏叶香混着冻梨的清甜,勾得人眼眶发酸。
我数着冰棱滴答声不敢动。直到暮鼓传来,他迷糊间往我手心塞了个物件——是莲蓬玉佩,孔眼穿着红绳:“生辰礼...“
**第十二个月,太子枕着我肩头说梦话。**
开春移栽菖蒲那日,我跪在池畔洗根须。太子打马掠过时忽然勒缰,扬手抛来块油纸包。里头裹着新折的柳哨,吹响时惊起一池白鹅。
阿蓼说太子清晨在池边转悠半宿,原来是为挑最嫩的柳枝。我摸着哨身细密的齿痕,突然想起秦地河岸,父亲也削过这样的柳哨哄我。
白狐忽然蹿来叼走柳哨,金瞳狡黠地一闪。我追着它跑过九曲廊,迎头撞见太子在亭中抚琴。他腕间的兽齿项链少了一颗,空当处穿着枚歪扭的柳哨——正是我腰间不见的那支。
春风卷着柳絮掠过琴弦,奏出个不成调的颤音。太子耳尖微红,白狐却已跳上琴案,将柳哨不偏不倚抛进我洗菖蒲的木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