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洞里的火灰还温着昨夜烤熟的野芋，七岁的我蜷在草垛上数房梁裂缝。晨光从第九道裂痕漏进来时，父亲正用石片刮鹿筋——三日前猎到的瘸腿母鹿，肋骨分明得像晒干的荆条。
“阿禾，接住！“父亲突然抛来一节竹筒，里头晃荡着乳白的狼奶。这习惯他坚持了五年，自从发现我能消化兽乳后，便不再与母狼争食。竹筒内壁新刻着三道痕，今春第三窝狼崽该断奶了。
院角的蓖麻丛簌簌作响。祖母挎着豁口陶罐闪进来，露趾的草鞋沾着带血的棘刺：“雍城在抓野人充徭役...“她将两枚带泥的鸟蛋磕进陶釜，蛋壳上粘着片青灰色羽毛——定是摸了城隍庙檐下的燕窝。
父亲削箭镞的手顿了顿。去年秋税时，里正带人拔光了我们种的菽苗，说野人开荒要纳“血土钱“。那些青豆还鼓着荚，在灶火里爆开的脆响，像极了秦兵踏碎韩邑那夜的箭雨声。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撞开篱门时，我正用蒺藜刺在桦树皮上刻记号。这是独属野人孩子的历法：蚂蚁搬卵算谷雨，山雀秃了尾羽是芒种，等酸枣树结出玛瑙似的果，就能去崖边采野蜂巢。
“小娘子好灵巧的手。“
陌生嗓音惊落我手中的刺。三个着深衣的男子不知何时立在柴扉外，腰间铜牌刻着晋国狐氏图腾。领头人靴尖碾碎一窝刚搬家的红蚁，“我等奉令追捕逃奴，小娘子可见过生人？“
父亲提着柴刀从屋后转出时，我正被那人的玉韘硌疼下巴。他强迫我仰头对着日头：“这眉眼...倒是像极了赵地流民...“话音未落，父亲劈来的柴刀被另两人用弩机架住，腐叶间惊起一群暗绿的蚱蜢。
我被塞进蒙着腥膻羊皮的囚车时，望见父亲撞向弩箭的肩胛。血珠溅在去年他为我扎的藤球上，那球里还塞着防蛇的雄黄粉，滚过满地碎落的槐花。
“野人袭官！按律妻女充作官奴！“铜牌汉子扬着带血的帛书，我却认得那朱印是赝品——真的官印该像里正腰间那块，浸着三年猪油般泛乌光。
囚车沿泾水行了九日。押送的汉子们昼伏夜出，用菖蒲叶蘸河水给我润唇时，总盯着我腕间胎记嘀咕：“这狼牙印...莫不是戎狄的种...“第七夜宿在废窑，我偷听到他们争执：“狐大夫要的是识文断字的...这野丫头...“
绛城西市的夯土墙比秦地红三分。人牙子用荻草沾赭石在我额上标价时，白狐的呜咽刺破市声。十三岁的太子申生勒马在丈外，怀中雪狐正抓挠他葛衣前襟：“那孩子眼里的火，像极了不肯驯服的鹞鹰。“
“此乃狐氏官奴...“人牙子伏地颤声。
太子却抛来串泉贝：“够买三匹河西马了。“他腕上的麦草镯滑过我结痂的腕，“父王说万物有灵，这白狐既扑你，便是天意。“
他们给我系上青麻绦带，说是太子宫的饲禽婢。老宫人教我辨认檐下鸟笼时，太子正在亭中逗弄那只白狐。春阳漏过青铜灯树，将他葛衣上的补丁照得纤毫毕现——针脚细密如秦地绣娘的手法。
“它叫阿黍。“太子忽然将白狐塞进我怀，畜生的金瞳映出我蓬乱鬓发，“去年秋猎时伤了腿，如今见着箭矢仍要呲牙。“
白狐在我臂弯里忽地安静，鼻尖轻触我腕间胎记。太子解下佩玉的手顿了顿：“你这印记...倒像孤在晋阳见过的岩画...“
暮鼓响过三遍时，我摸到饲禽房的黍米柜。指尖触到柜角湿霉的刹那，突然被捉住手腕——太子的掌心有与父亲相同的茧，却是握耒耜磨出的形状。
“可是要掺苦艾防蛀？“他眼睛在暮色中晶亮，“上月孤往陈仓送粮种，见老农...“
话音被夜枭啼叫截断。我们跪在霉粮前挑拣时，白狐叼来件染血的葛衣——正是我被掳那日所穿，襟内歪斜的针脚藏着秦地母亲教的回文绣。
“明日带你去认晋阳的岩画。“太子将我的袖口打了个鹁鸪结，“孤总觉得...你眼里住着只识途的老雀。“
五更梆子敲响时，饲禽笼里的鹁鸪忽然齐鸣。我摸着襟内暗藏的雄黄藤球，忽然记起父亲的血溅在槐花上的模样。晨雾中的太子正在喂鹤，十三岁的背影单薄如新抽的桑枝，却把粟粒撒成个“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