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的腥气能噎死人。连城阙踩着浮尸拔出断浪刀，刀尖挑起的青铜面具下，那张与他少年时别无二致的脸正在融化——人傀的面皮是用尸蜡混着鲛胶熬的。
“二十年前赤霄军灭门，“苏九针的千机瞳扫过四周铁栅，“偃甲门用阵亡将士的尸首做了三百具人傀。“
她突然撕开左袖，臂弯处的赤霄刺青渗出金粉。连城阙的刀锋抵住她咽喉时，金粉竟凝成微缩的赤霄军阵图，与青铜鼎上的铭文严丝合缝。
“第七队暗桩苏蝉，参见少帅。“她单膝跪地，脖颈在刀口擦出血线，“当年苏家满门被屠，唯有我换上影月楼刺客的脸...“
话没说完，九尊青铜鼎突然喷出毒烟。鼎身饕餮纹裂开，钻出十八具铁木傀儡，关节处嵌着的正是赤霄军制式箭镞。连城阙后背刺青灼如烙铁，断浪刀不受控地劈向最近那具傀儡。
“别砍关节！“苏九针甩出银簪钉住傀儡天灵盖，“它们靠鸩血共鸣！“
簪头毒蛇咬住傀儡后颈的铜管，喷出的却是当年赤霄军特制的火龙油。连城阙旋身踢翻青铜鼎，鼎中鸩血泼在铁栅上，腐蚀出三尺见方的破洞。
“走！“他拽着苏九针跃入暗河，身后传来裴不语的冷笑：“连兄可知，这水通往天机阁的化骨池？“
湍急暗流中，连城阙摸到河壁上的刀痕。那是师父独创的“乱披风“刀法留下的印记，每隔七尺一道，指向某个秘密。苏九针的千机瞳突然亮起，照亮前方分叉口——左侧水道飘着赤霄军旗碎片，右侧堆满戴着青铜面具的婴尸。
“走右边。“她声音发颤，“那些孩子...都有赤霄刺青！“
连城阙却劈向左恻石壁。刀锋撞出火星的刹那，整条暗河倒流，将他们冲进冰窖般的密室。三百盏人皮灯笼无风自动，映出墙上血书：
“永昌元年七月初七，赤霄军第七队护送山河图入京，途遇四大奇门截杀。苏家幼女蝉，年十二，换脸为影月楼傀。“
苏九针突然头痛欲裂。千机瞳过载烧焦睫毛，她看到自己亲手将银簪刺入母亲眼眶——那竟是影月楼主的脸！
“他们洗了我的记忆...“她呕出带齿轮的血块，“让我亲手...“
连城阙突然用刀柄敲晕她。密室里响起机括声，三百盏灯笼同时映出他后背山河图。当光影重合的瞬间，地面裂开深渊，露出一条青铜浇筑的甬道。
甬道尽头，九十九级台阶上放着口冰棺。棺中女子穿着赤霄军软甲，心口插着连城阙的断浪刀。
“娘？“他握刀的手第一次发抖。
冰棺突然渗出黑血。女子容颜急速衰老，眨眼变成干尸，口中爬出条双头蜈蚣。连城阙的断浪刀劈空时，苏九针的银簪从背后射来，精准钉住蜈蚣七寸。
“是偃甲门的'借尸蛊'！“她脸色惨白，“他们在用赤霄军遗体试验长生术！“
地面开始塌陷。连城阙揽着苏九针滚下台阶，撞进堆满卷宗的密室。最上面的《天机录》写着：“永昌帝命四大奇门寻山河图，因其藏前朝羽化秘术，可肉白骨、逆生死。“
苏九针突然扯开他衣襟。山河图在烛火下浮现金线，竟勾勒出皇宫布局图，未央宫的位置标着血字：“化龙池“。
“当年赤霄军护送的...“她指尖发颤，“根本不是山河图，而是永昌帝亲笔的灭门诏书！“
连城阙的刀劈开铜锁，密室暗格里掉出半枚虎符。符上“赤霄“二字被血垢覆盖，背面刻着裴不语的生辰八字。
“青蚨坊，天机阁，影月楼，偃甲门...“他冷笑，“四大奇门首脑，都是当年参与屠戮的皇子！“
甬道外传来铁木傀儡的脚步声。苏九针突然扒开他后背衣衫，用银簪蘸血在山河图上添了几笔：“少帅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
话未说完，三支透骨钉穿透她肩胛。裴不语踏着傀儡头颅走来，青蚨算盘少了一排珠子：“苏姑娘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假山河图绘得真妙。“
连城阙的软剑如毒蛇吐信。裴不语却弹出那枚青铜指甲，指甲盖里藏着《忘情诀》残页：“连兄可知，你师父为何要用鸩血纹图？“
剑锋骤停。裴不语抚摸着傀儡脸上的赤霄刺青：“因为赤霄血脉是炼长生丹的药引，而鸩毒...能让你闻起来更可口
乱葬岗的磷火是青绿色的，像是陈年的铜锈在夜里发光。
连城阙踩着无字碑跃上老槐树，看树杈上挂着的黄纸钱串成北斗七星阵。第七张纸钱上画着师父的鬼脸，酒糟鼻旁题了行小楷：
“好徒儿，为师在奈何桥头赊了三十坛断头酒。“
苏九针突然按住腰间银簪。她蒙着染血的绸布，却精准指向东南角的新坟：“土里埋着七口棺材，三阴四阳，是偃甲门的七煞锁魂阵。“
连城阙甩出三枚铜钱击碎墓碑，溅起的碎渣里混着人牙。当第七块墓碑裂开时，地底传出机括转动的闷响，三百具青铜棺破土而出，棺盖上刻满《忘情诀》残章。
“老东西，“他踹翻最中间的棺材，“死了还要摆谱！“
棺中没有尸体，只有件沾血的赤霄军袍。衣襟处别着枚青铜骰子，骰面红点是用朱砂混着骨灰点的。连城阙捻起骰子时，耳边响起师父的醉话：“人生如赌局，你押命，我出千...“
骰子突然裂开，迸出张人皮面具。苏九针的银簪刚触及面具，西北方突然飘来送葬唢呐声。八具血棺凌空飞来，抬棺的是青蚨坊的铜钱傀儡，撒纸钱的手势带着影月楼暗器的路数。
“四大奇门凑齐了。“连城阙把军袍甩给苏九针，“披上，这料子浸过黑狗血。“
最后一具血棺撞上老槐树时，树皮剥落露出青铜树心。树纹裂成八卦阵，从震位钻出个戴哭笑面具的侏儒，手里攥着把带倒刺的招魂幡。
“赤霄余孽连城阙，“侏儒的嗓音像钝刀刮骨，“交出山河图，赐你全尸。“
连城阙突然笑出声。他摘下苏九针的染血绸布，缠在断浪刀上：“听说不老林的毒医最爱说反话？“刀锋燃起碧火，“你说赐我全尸，其实是想要具完好的药人吧？“
招魂幡突然炸开，毒针如暴雨倾泻。苏九针将军袍舞成盾，银簪点地画出赤霄军阵。毒针撞上军袍的刹那，黑狗血凝成恶犬虚影，将毒液反噬给施术者。
“阵眼在巽位！“她蒙着绸布的脸转向东南，“七步之内...“
话没说完，连城阙的刀已劈开第七块地砖。藏在砖下的青铜瓮里泡着颗心脏，血管连着八具血棺。当刀尖挑断主脉时，侏儒的面具突然炸裂，露出永昌帝贴身太监的脸！
“汪公公，“连城阙把心脏甩在墓碑上，“三年前你给赤霄军送鸩酒时，可没这么见不得人。“
太监的颅顶突然裂开，钻出条三寸长的碧玉蚕。连城阙的刀刚要斩下，苏九针的银簪已钉住蚕身：“是蛊皇！快烧了！“
碧火顺着银簪蔓延，玉蚕发出婴儿啼哭。所有血棺同时炸裂，溅出的血水里浮着人皮面具，每张都是连城阙的模样。
苏九针突然撕开自己袖口，露出臂弯处新纹的赤霄刺青：“少帅，借血一用！“
连城阙划破掌心，血染刺青。军阵突然活过来，三百赤霄虚影持戈列阵。当首张人皮面具扑来时，虚影的长戈精准刺入面具耳后三寸——那正是偃甲傀的命门！
“原来当年...“汪公公的残躯在地上抽搐，“赤霄军早破了四大奇门的...“
“闭嘴吧您呐！“连城阙踩碎他的喉骨，“留点悬念给阎王听。“
老槐树突然倾倒，树心滚出个青铜匣。匣中叠着九张人皮，每张都纹着不同版本的山河图。最后那张人皮的落款，竟是苏九针的生辰八字！
“这是...“她指尖抚过人皮上的针脚，“我换脸前的...“
连城阙突然挥刀斩向虚空。刀气劈开夜色，露出藏在云层里的偃甲鸢。鸢背上站着个戴青铜面罩的女子，手里握着控制傀蚕的玉笛。
“二师姐，别来无恙。“他甩掉刀上血珠，“师父的赌债还清了？“
女子摘下面罩，露出与苏九针七分相似的脸：“小师弟，把山河图交给师姐，我帮你杀了这冒牌货。“
苏九针的银簪突然调转方向。连城阙的软剑缠住她手腕时，发现她瞳孔泛着傀蚕的碧色——方才的蛊毒竟未清干净！
“杀...了我...“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她在笛声里下了...“
偃甲鸢突然俯冲。女子手中的玉笛裂成九节鞭，鞭头嵌着赤霄军箭镞。连城阙劈断三节鞭身，箭镞却调头刺入自己左肩——那上面涂着专门克制赤霄血脉的鸩毒！
“师父教你的破阵刀法，“女子踩住他握刀的手，“教我的却是破你的法子。“
苏九针突然撞进战圈。她徒手抓住第九节鞭，任凭倒刺剜去掌心血肉：“慕容师姐，你笛子上的《安魂曲》，少了个音阶。“
染血的银簪刺入玉笛孔洞。笛声突然变调，所有傀蚕原地自爆。慕容婉喷出带蛊虫的血，不可置信地瞪着苏九针：“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当年教我音律的，“她扯下染血绸布，露出千机瞳的空洞，“是你亲娘啊！“
地面突然塌陷。三人坠入地宫，摔在堆满酒坛的墓室。慕容婉的青铜面罩碎裂，露出半张被傀蚕啃噬的脸：“师父骗我...他说炼成长生蛊就能...“
连城阙踢开酒坛，坛底沉着师父的烟袋锅。当他拔出烟杆时，墙壁亮起三百盏人皮灯笼，映出满室壁画——画中师父年轻时竟是赤霄军副将，正将婴儿递给个戴青铜面具的女人。
“这是...我娘？“连城阙的刀在壁画上刮出金粉，“赤霄军主帅连破虏之妻，天机阁圣女洛惊鸿？“
苏九针突然跪地呕吐。她呕出枚青铜钥匙，正好插入壁画女子的面具孔洞。机关转动声中，地面升起玉棺，棺中女子与壁画上一模一样，心口插着连城阙的断浪刀。
“二十年前，我亲手弑母。“连城阙抚过刀柄的赤霄纹，“原来都是局...“
慕容婉突然狂笑，半张脸爬满傀蚕：“师父用你的弑母之痛炼心魔，用我的妒恨养蛊皇，我们都是药引！“
玉棺突然渗出黑血。洛惊鸿的“尸体“睁开眼，指尖夹着张泛黄的镖单：“阙儿，这趟镖你走得可尽兴？“
连城阙的刀掉在地上。他看清镖单上的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而委托日期竟是永昌元年——他出生那一年！
“赤霄军从来不是被灭门，“洛惊鸿的尸身坐起，“而是自愿成为长生局的药引。你每杀一个仇人，就能活一年...“
苏九针突然扯开所有衣衫。她身上浮现完整的山河图，与连城阙后背的残图拼成太极：“少帅，该醒了。你我皆是药人，这江湖才是真正的丹炉！“
地宫开始坍塌。连城阙抱着苏九针冲出地面时，手中攥着洛惊鸿给的镖单。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每个都是他杀过的人，而最后一个赫然是：
“连城阙，弑母逆子，当入无间。“
朝阳刺破磷火时，洛阳城响起新丧钟。茶楼说书人敲响醒木：
“话说那赤霄少帅，昨日一人一刀挑了四大奇门。您猜怎么着？他在青蚨坊账本上写了八个大字——“
“侠客也会烦，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