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渡口的雾气带着铁锈味，像是有人把生锈的刀剑浸在湿布里捂了三天三夜。
连城阙蹲在乌篷船头，看第十九只水老鼠从镖箱缝隙钻出。
那口描金绘彩的青铜镖箱正在渗血，在甲板上蜿蜒成奇怪的卦象，血珠顺着船板缝隙滴落江面，惊散一窝银鳞鱼。
“坎上兑下，困卦。“
船尾的老艄公突然开口，黄铜烟锅在雾中明灭如鬼火。
“客官这趟镖，困龙之局啊。“
连城阙反手将啃剩的鸭骨掷向水面，惊起三只白鹭。
鸭骨打着旋儿沉入江底时，他瞥见水下有幽蓝磷火闪动——十七盏水靠灯的微光正顺着暗流逼近。
“您老不如算算，“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软剑，“今夜会有多少水鬼爬船？“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炸开十七朵水花。
青蚨坊的杀手破浪而出，精钢打造的追魂索割裂浓雾，索头淬毒的倒钩在月光下泛着孔雀蓝。
最前端的铁索直取连城阙咽喉，却在距皮肤三寸处被软剑绞成麻花。
“裴先生这么急？“
剑锋毒蛇般顺着铁索逆袭，钉住第七根索链。
“说好的三日之期还没到呢。“
浓雾中传来算珠轻响。
青衫书生踏着浮尸走来，第五根手指戴着青铜指甲，指甲盖上镂刻的青蚨纹正渗出朱砂：“连兄可知，你护送的镖物在子时涨了十倍价钱？“
连城阙瞳孔微缩。
他能看清裴不语拨弄算盘时，第五排珠子始终静止——那是青蚨坊“死当“的暗号。
船底突然传来裂响，血色卦象竟诡异地扭曲成“泽水困“。
“老丈，劳驾把船往左撑三丈。“
他忽然轻笑，剑尖挑起舱板上渗血的人面匣。
乌篷船猛地倾斜。
江水灌入底舱的刹那，十七具浮尸同时炸开，藏在尸身中的霹雳弹将雾霭染成猩红。
连城阙趁乱劈开青铜镖箱，拎出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那分明是三天前在醉仙楼请他喝梨花白的苏九针！
“惊不惊喜？“熟悉的女声在桅杆顶端响起。
活生生的苏九针倒挂金钩，发间银簪戳破伪装成船板的偃甲人，露出里面齿轮咬合的机关骨架，“有人出三千两黄金，买你后背那幅画。“
连城阙抹去溅在嘴角的血，忽然将头颅抛向裴不语。
那颗头在空中翻转时，七窍突然喷出紫烟，赫然是影月楼的“七步断魂瘴“。
“这单我抽三成，“他旋身避开三道追魂索，“劳驾记青蚨坊账上。“
裴不语青铜指甲疾弹，五枚青蚨钱击碎毒瘴。
钱孔中射出的牛毛细针却扑了个空——连城阙早已纵身跃入江中，怀里的青铜人面匣与后背刺青同时发烫。
浑浊江水里，他看见自己当年的拜师场景。
师父用鸩血针在他后背纹图时说过：“这半幅山河社稷图，抵得十万精兵。
“此刻刺青如烙铁灼肤，竟与青铜匣上的饕餮纹产生共鸣。
“哗啦！“
水面突然降下天罗网。
网上缀满偃甲门特制的倒刺蒺藜，每个蒺藜都在高速旋转。连城阙软剑划出弧光，剑锋切过铁网时迸出火星，却只在玄铁链上留下白痕。
“省省吧。“
苏九针蹲在网缘，右眼流转着偃甲千机瞳的幽光。
“这是用天外陨铁打的'囚龙网'，专克你这种...“狠话戛然而止。
连城阙突然扯开衣襟，后背山河图在月光下泛起血芒。苏九针的千机瞳瞬间过载，溢出两行血泪。
趁她捂眼痛呼，连城阙刀剑齐出，断浪刀劈开江面，藏锋剑刺穿网眼。
“教你个乖，“他踩着浮尸跃上对岸，“下次偷袭前，先把千机瞳的暝石换了。“
岸边芦苇荡里冲出三十骑。
马匹眼蒙黑布，蹄铁裹棉，显然是影月楼的“无影骑“。
领头者手持子母鸳鸯钺，钺身刻满镇魂咒——正是苏九针的师兄冷千秋。
“交出山河图，“
双钺交叉成刑架状。
“留你全尸。“
连城阙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那是醉仙楼歌姬最爱的《折柳曲》，此刻被他唱出森然鬼气。
冷千秋脸色骤变，因为每句唱词都暗合影月楼刺杀术的破绽！
“噗！“
藏锋剑穿透马腹时，连城阙旋身接住坠落的冷千秋。
软剑缠颈三圈，血珠顺着剑槽滴入青铜匣的锁孔。
“告诉你家楼主，“
他在尸体耳边低语。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破庙残烛摇曳，连城阙用刀尖挑开青铜匣。
匣内没有预料中的秘宝，只有九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按九宫格排列，正中嵌着片带血的龟甲。
“乾三连，坤六断...“他摩挲龟甲上的灼痕，突然笑出声。
“老东西，连死后都要摆我一道。“
当年师父教他卜卦时说：“世间最毒的局，是用人心做棋子。“
此刻铜钱上的铜绿正在剥落，露出内里鎏金的“赤霄“二字——这正是当年赤霄军的调兵符！
庙外传来马蹄声。
连城阙迅速复原铜钱排列，将龟甲按在香案缺口。
地面突然震动，神像背后的密道缓缓开启，霉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果然藏着赤霄军的...“他话音未落，后颈汗毛倒竖。
苏九针的银簪抵住他命门，簪头毒蛇吐信：“你故意引我来？“
“不然怎么凑齐三把钥匙？“连城阙举起青铜匣，锁孔映出她簪头的蛇眼。
“你的千机瞳，裴不语的青蚨钱，还有...“
他突然反手扣住她腕脉。
苏九针右眼迸发强光，却在看见他后背刺青时僵住——山河图中竟藏着影月楼总坛的暗道图！
密道深处传来机括声。
九盏长明灯逐次亮起，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铭文。
连城阙指尖抚过那些刀刻的“正“字，每个字都深入青砖三分：“师父在这里被囚了七年。“
尽头铁牢里，
一具白骨保持打坐姿势。头骨天灵盖插着七枚银针，正是影月楼的“锁魂针“。连城阙掀开蒲团，取出半卷焦黄的《山河志》，书页间飘落张血书：
“赤霄之变，祸起天机阁。四奇门皆鹰犬，唯青蚨...“
血字在此中断。
苏九针突然闷哼倒地，后颈浮现青蚨烙印。连城阙剑挑她衣领，发现烙印下藏着行小字：“乙未年卯月，货抵三千金。“
“原来你是青蚨坊的死当。“他嗤笑，“裴不语把你卖了几回？“
地面突然塌陷。
两人坠入水牢，腥臭的污水里浮着数十具戴青铜面具的尸骸。
连城阙捞起一具，面具下竟是少年时的自己！
“这是...“苏九针的千机瞳疯狂闪烁，“偃甲门的人傀！“
头顶传来裴不语的笑声。
青蚨算盘拨动声如催命符：“连兄可知，从你接过镖匣那刻，就已入局？“
铁栅轰然闭合。
水底升起九尊青铜鼎，鼎中沸腾的鸩血正是纹刺山河图的原料。
连城阙后背刺青开始燃烧，怀中铜符与鼎身铭文共鸣。
“二十年前他们用鸩血控住赤霄军，“他将《山河志》抛入鼎中，“今天该换我执棋了。“
火光中，鼎壁浮现完整的天机阁地图。苏九针突然撕开袖口，露出臂弯处的赤霄军刺青：“重新认识下，赤霄军暗桩第七队，苏蝉。“
连城阙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见火光在她眼中凝成当年焚毁的赤霄旗，旗上“山河永固“四字正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