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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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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棱折射的二月兰
    清晨的冰花在窗玻璃上生出发射的脉络,蜿蜒而盛放。我站在兴源浴池二楼,看着贺兴他稍微有些跛右腿,却执意不肯拄拐,像一定咬牙在坚持某项事业。



    “把这个带上。“母亲往我手里里塞进两个烫手的茶叶蛋,蛋壳上还沾着温热的汤汁,“早上得垫垫肚子,现在不吃去单位不行热热再吃嗷。”



    再次推开街道便民服务中心的玻璃门时,热气扑脸,我仍有些沉闷,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窗口后程璞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键盘。正装里的奶白色高领毛衣沾着不小心蹭上的口红,袖口露出串满水晶宝石珠子的手链,手链一晃一晃也跟着哗啦作响。“小贺!”她招了招手,见我与她目光交汇。“高主任说系统电脑在五楼办公室,让你可以之前去五楼看看。”



    我打了杯热水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后面消防通道传来细碎的响动。林乐香正弯腰整理成箱的高龄档案材料,酒红色围巾垂落在地,露出后颈处硬币大小的烧伤疤痕。



    “需要帮忙吗?“我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她猛地直起身,讶异转而温柔地回应我:“我没事,你有事先去忙,我能自己处理。”



    我看了看散落在薄雪里的材料,还是动手拾起,帮她装进纸箱。她向我道谢后便捧着纸箱踉跄地回到大厅,透过后门玻璃,我可以看见她吃力地放下后重重地捶了几下腰,酒红色的围巾又跟着震落。



    在后门空地抽了根烟,回到大厅时,程璞正急忙找药,“方文宇,库房有没有红伤喷剂?”



    “我不知道啊,你问问董哥吧?他门清。”方文宇从退役军人窗口转向程璞笑呵呵说道。“怎么?林姐扭伤了?!”



    林乐香捂着腰皱眉艰难挤着笑对程璞说:“小程啊,我没事,老毛病了,不用找了。”抬头瞥到我走到窗口,“小贺不帮我整材料,我根本拿不回来。”



    正找药的程璞、焦急的方文宇齐刷刷地望向我,我不知道做何回应。



    我笑笑,便仓皇拿着水杯就逃上五楼。



    坐在五楼的办公室里,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回忆着刚才在消防通道做的是否正确,我应该帮林姐送到大厅,在脑海里仔细斟酌着对错。于是猛灌了一大口热水,强迫自己回到工作。



    系统服务器是台贴着“国有资产“标签的老式电脑。当我看到XP系统的开机画面时,终于明白前任维护员为何离职。程璞的粉色U盘插在主机箱上,里面存着街道人口数据的Excel表——最后一栏标注着“郭明晨,监护人:林乐香“。



    五楼的系统电脑发出垂死的嗡鸣。我抱着主机下楼维修时,撞见佟主任在值班表上勾画。他粗粝的指尖划过林乐香的名字,把原本排给她的夜班悄悄改到方文宇名下。“小方年轻,多历练。“他冲我挤眼,我也默契地点头回应。



    “小贺,我是方文宇,你会整电脑吧?我这系统登不进去咋回事,你能帮我看看吗?”“好嘞,我现在下来。”走到二楼时,十几秒的电话结束,我抱着主机



    又重新出现了大厅。



    服务大厅的暖气片热气逼人。“小林闺女,这是俺家腌的糖蒜。“佝偻的老人从布袋里掏出玻璃罐,袖口蹭过她胸前的金属工牌,“广安那孩子…以前总帮俺扛蜂窝煤。”林乐香的手顿了顿,睫毛在眼睑投下青灰的影,又绽开温和的笑意:“叔,下周该带张婶复查血糖了。”



    老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述说。



    “小林闺女不容易啊。”老人浑浊的眼球映着窗口玻璃,“给前夫爹妈养老送终,还要养两个拖油瓶。”他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大理石的窗口柜台,像是无声地扼腕叹息。“你张婶血糖没啥问题,俺孙子现在在家买了个血糖仪。”



    “俺儿子跟广安也是老一中同学吧,可惜啊。”林乐香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我大儿子郭明晨你忘了,原先也跟你孙子同届。”老人没再顺着话茬继续说下去,“我先回去了,给你张婶做饭。证明开好是不是补助赔偿就快打过来了。”



    “嗯对,叔,你回去路上慢点,加小心路上的冰。”林乐香扶着腰一细密直把老人送出了大门。



    窗口忽然传来争吵,林乐香正安抚挥舞拐杖的老人:“赵伯,退休金是打在存折第三页…”她脖颈的珍珠项链悬在半空,像串未落地的泪。



    便民服务中心大厅的落地玻璃窗上细密的冰花将阳光滤成毛茸茸的光晕。我握着鼠标调试退役军人系统时,总忍不住偷瞄三号窗口——林乐香正在给王奶奶整理领款材料,藏蓝色正装领口别着枚银质蝴蝶胸针,在暖气烘出的浊气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午饭时间下起了细雪。我躲在有微波炉的房间门后啃着茶叶蛋,听见佟主任在训话:“...高龄津贴要像枪械保养,每个零件都得擦出人影。……”程璞突然从门后探出头,耳垂的樱花耳钉缺了一瓣:“林姐又去医院了,你能替班半小时吗?”



    午休结束时,来上班的程璞说积雪已没过了脚踝。我强撑着还在睡梦中的脑袋站起来,从值班室出来向大厅门外看去白茫茫一片,这是我好久没有感受到的舒适。下午的工作并不繁重,就是在林姐的窗口值班工位修修主机,如有来咨询的居民,别的同事就会很自然替我接过去解答,不过所幸的是,一下午雪也没见停反而越下越大,罕见人至。



    到下午下班时候,大雪封路回去的公交都停运了,我被迫留宿值班室。我电话告诉了母亲我无法回去,母亲本想让贺兴来接我回去,不知道是母亲的建议还是贺兴自己的主意,想到贺兴腿一遇阴天下雨就疼的旧疾,还是作罢。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给我一个不错的大礼,在值班室待着索然无味,我只好刷起了手机,看看附近有什么外卖可以填饱肚子。就结果而言,我大失所望,街道办事处附近都是老居民区和工业园区,最近最近一家外卖送过来也要半个小时起步还因大雪提前打烊了。手机一甩,顺势往后仰面倒在床上,我立马弹射起身,小跑到门外点了一根烟。我本来是对抽烟极度排斥的,但在高三父亲刚过世那年葬礼,贺兴说递给了我人生第一支烟,拍着我的肩膀把抽掉也别表现出来,之后每每遇到苦恼,我都会点上,躲进躲进短暂的云雾里寻找慰藉,闪烁的火光像是跳动的心脏,证明我仍鲜活着。



    东北冬天黑天很早,瞧了下手表显示“18:12”已经像是后半夜的漆色,要不是下雪映着光亮些,我五百度的近视大概对分辨四周都有些困难。望着络绎不绝扑向土地的大片大片的雪出神,一阵凉风带着雪花吹进我的脖颈,丝丝凉意还是让我有点发毛。



    我跑回值班室反锁了值班室的门,躲进被子里玩了会儿游戏,沉沉地睡去。



    凌晨五点左右听见大厅传来窸窣响动,我胆战心惊地推门看见林乐香在台灯下熨烫工装。老式电熨斗蒸腾着白雾,她鬓角别着朵褪色的绒花,桌角摆着两个保温桶。看见我走过来,“给孩子们留的宵夜凉了,“她转过身没回头,继续整理她的工装,声音轻得像雪落,“小贺,你要不要碗粥?我还是给你热热吧。“



    “保温桶里还有点炒菜,你要不嫌弃也一起吃了吧。”台灯映着她的眼睛投射出温柔的目光,睫毛上似乎还停留着冰霜。饥肠辘辘的我也没有推辞,不一会儿便把粥和炒菜全都一扫而空。



    “还够吃吗?”我从林乐香的表情里看到类似母亲的注视。



    “当然够啦,林姐,我都没想到能这时候能吃上饭。太感谢你了。”



    林姐笑笑没有说话,又开始收拾起保温桶,这回我拦下林乐香,“还是我来吧。”在水房刷保温桶时,仔细想想林姐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



    我把洗好的保温桶地给林姐,林姐接过去用纸又擦了擦,装进袋子里放在了一边,“小贺你昨晚就住在值班室?冷不冷,早知道你来我家多好,就在咱单位斜对面劝福路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左手边的铁路家属楼就是我家。”林乐香抬手重新固定了一下绒花。



    之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天很快亮了,雪还在下,不过没有之前大了,外面似乎还能听见除雪机器的轰鸣声。



    “呦,七点十多分了呀。今天雪休,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林姐掏出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眼我说着。



    “雪休吗?”说着我也拿出手机看了眼,便看见主任在工作群里发:由于昨日暴雪,导致交通暂时瘫痪,特通知本日12月18日自行居家办公,处理好手头工作。后续根据交通恢复情况做出下一步安排。收到回复。



    看着消息群一个接着一个快速弹出的收到,我也跟着收到了居家办公的通知。由于我的工作性质,系统调配只能在单位进行,居家办公和给我放假无异。



    我抬头看向林乐香,“傻小子别美了,你不想想怎么回家?”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找我哥……接我吧。”“那行吧,你要回不去,就来我家。”



    “嘟……嘟……喂,诶老弟,咋滴了?你在哪儿呢?行了我马上下楼去接你,得等一会儿你别着急。”没等挂了电话,见林姐推门出去,我急忙站起来挥手再见。



    打完电话,我看向林姐的挂在工位上今天不需要穿但已经熨好的工装。那碗粥很暖,我不确定林乐香是不是真的把她孩子们的夜宵留到到了凌晨五点。



    我在单位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今天本来应该挺忙,下大雪洗澡都不爱出门了。我就有功夫过来接你了”贺兴就边说边推着摩托车出现在我眼前,“你一会儿回家弄弄路由器,妈说网太慢了。”



    “你从哪儿整的摩托车?你是不是又摔了?”我看着他裤缝里残留的雪,担心地问。“你小子眼睛挺尖,回去别告诉咱妈。好啦上车!哥新淘的车,试试咋样?”



    在返程的路上,摩托车的颠簸让我不自觉地抱紧了贺兴,像小时候他骑单车载我去工厂找妈妈一样,那时候我害怕便紧紧抱住他。北风呼啸地从我耳畔吹过,“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贺兴迎着风朝前喊着,“像之前一样。”这一刻我好像可以搭乘他的车回到过去。



    周六陪母亲去家附近早市采购,在殡葬用品店门口瞥见熟悉的背影。林乐香正在挑选绢花和纸钱,呢子大衣换成墨绿色,耳垂坠着珍珠流苏。“要带孩子们扫墓。”她将白菊与黄雏菊分开装袋,“广安喜欢素净,小美最爱鹅黄色。”寒风掀起她衣摆,她站在店门口和店主一点一点说着。



    大雪初霁的黄昏,我在江堤看见她带着孩子们在桥下冻结的冰面上烧纸钱。郭明晨别扭地捏着金元宝,火光在他瞳孔跳动:“妈,烧这玩意真的有用吗?”青涩的脸庞满是不解。“也是烧给你们妈妈的。”林乐香将绒花别在女儿辫梢,冰面上浮动的暖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长过2007年那个男人跳入冰窟救人的冬夜。



    头发勾在深紫色洋桔梗的胸针上,她默默解开抚弄着发丝,那一刻我突然读懂她每日更换的胸针与大衣——那是冰封生活里长出的二月兰,在冻土之下倔强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