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春天从我一年半前从大学毕业来到这里就一直都像程序漏洞般难以捉摸。我抱着纸箱站在科技园区门口时,白玉兰正在二十四度的暖风中过早地凋谢。保安亭的电子屏闪烁着台风预警,我却觉得后颈发凉——那里还残留着十五分钟前人事总监拍我肩膀时的触感,像块正在融化的干冰。
纸箱里躺着工牌上凝固的笑脸,那是去年团建时无人机航拍的集体照。照片里我举着团队的奖杯,背后是海浪般起伏的玻璃幕墙。此刻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正在晨雾中扭曲,恍若被水浸泡的代码。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时,积雪正在跑道边缘溃退。母亲裹着褪色的貂皮大衣在接机口挥手,这件大衣还是几年前老家地下商场买的。袖口脱落的毛絮和行李箱拉杆斑驳的漆在穿堂风里跳着双人舞。再转乘抵达家乡的最后一班火车,火车驶过松花江,冰封的江面裂开幽蓝的缝隙,我数着那些伤口般的裂痕,直到夜色逐渐昏沉。
“可算到家了,老儿子。”一路上沉默的母亲在火车报站到达牡丹江后像上了发条恢复了精神,眼睛也恢复了光彩。但又辗转公交晃晃悠悠了一个多小时才算真正到了家。郊区上世纪90年代的家属楼,已不知道外墙最开始是什么颜色,在小区侧的二层耳房是母亲经营的澡堂,兴源浴池四个字的招牌艺术字有些发白,之前我们在浴池二楼里面的一间屋子住,上了大学才在对面五楼买了套70平米的小房子。
我拉着行李箱慢悠悠地有着,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好像时间并未改变什么。
“快点走吧,你哥在屋里等着咱俩呢,本来说让贺兴接你,他说不想出门……”母亲在我前面拎着袋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股热浪忽地扑到我脸上,把我拉回现实。
贺兴光着膀子穿着围裙推着门倚在门框,“回来了。”他平淡地说了一句。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也真是。”母亲嗔怪道,“你弟去年都没回来,这么久不见,怎么不见你想呢?”
贺兴自顾自地帮母亲脱下疲惫的外套,“快洗手吃饭吧。”随即便进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进了客厅。
菜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乱窜,我跟在母亲的身后,“我想先收拾行李。”
“你怎么了?”母亲又要伸手碰我的额头,“是不是刚回来穿少了,闪着了?嗯?”母亲躺满细纹的眼睛的中马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我刚要回答母亲没事,只是刚回来有点不适应没什么胃口。
一道声音从厨房传来:“妈,你管他干什么,那么大人了。感冒也会自己吃药。”是贺兴时刻关注客厅的动静做出的回应。
“那你是我儿子,他也是我儿子,谁有病有灾不都是在我心头剜肉?”母亲便驳斥回呛贺兴,便往厨房走去。我转身进了我的房间,虽说是我的房间,上大学之后只有大一和大二两年寒假回来住过,其余都在外面打工和为了节省两千公里的路费。床铺十分干净,应该是母亲新换的。打开行李箱里面充满了我在深圳的回忆,急忙拽了一身舒服干净的衣服换上,谈了口气重重合上。正好母亲喊来吃饭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菜香短暂了掩盖昨天之前的苦涩。
每道菜都是我爱吃的,我给母亲拼命证明我胃口很好,所以吃了很多,但是现在晚上7点45分,刚播完天气预报,距离我昨天到达机场开始值机,马上就15个小时了。我的身体好像充斥了惰性气体,稳定但现在只有在床上躺着嘴最稳定。下了饭桌,就溜去卫生间,准备洗完漱就爬上床结束这一天。
做完一切的我刚爬上床,就听见敲门声,“自己开吧,我没锁门。”但我还是踉踉跄跄下床去开了门,“贺兴?”他看我开了门便顺势挤了进来,“你找我干什么?”我丝毫不客气地问到。他看样子是刚收拾完残羹剩饭,脱下了围裙,显露出1米86又壮实的身材导致我只能仰头看他,从小对他的畏惧又不得不重新修改了我的话,“我太累了,有事明天说。”
突然,他把我抱进他的胸怀,“你真没想我啊,老弟。”这一刻,最后一点苦涩和阴霾在拥抱下溃不成军,我也将双手搂住他,“想了,哥。”然后像水坝决堤一般,我哥哭成个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我把领回他房间才发现他房间堆的满满登登都是我的东西,就给他留了一张单人床的位置,显然对于他来说,睡觉时有些施展不开。
晨光爬上窗台时,我正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发愣。玻璃表面结着冰花,把他的脸分87割成模糊的碎片。他伸手抹开雾气,看见嘴角裂开两道血口子——南方温润水土养出的皮肤,经不住北方的干冷,像被风撕开的牛皮纸。窗台上冻住的君子兰像被封存在树脂中的标本,五斗柜第三格抽屉里躺着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贺早春在拆除暖气片的工人吆喝声中打开笔电,求职网站的消息提示音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
“小贺,我看街道办事处在招什么后台数据临时岗。”母亲递来的传单带着菜市场的葱花香,招聘启事上「数据」两个字被油渍晕染成模糊的墨团。他想起科技园区的智能服务机器人,它们的钛合金外壳永远不会被茶水渍侵蚀。
十二月末的牡丹江像块冻硬的玻璃,冰棱在屋檐下生长出水晶森林。江面在晨雾中开裂,轰鸣声顺着寒风挤进公交车窗缝。贺早春把脸埋进起球的围巾,羽绒服里的手机震动不停。猎头发来的新消息:「某大厂紧急招聘,应届生优先」。他关掉屏幕,玻璃上的霜花正沿着指纹蔓延,像某种溃败的白色菌群。
街道便民服务中心的红砖楼蹲在十字路口,墙皮剥落处露出二十世纪初的建筑残迹。我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向街道便民服务中心,防风面罩结满细密的冰晶。路过花坛时,他看见有个穿酒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在种耐寒的二月兰,冻土被铁锹十分艰难破开的脆响,像极了那年我敲下人生第一个「你好」时的回车声。青铜门把手上拴着褪色的「便民服务」绶带,我推门时,铁轴发出垂暮之年的呻吟。
“是贺早春吗?“穿藏蓝羽绒服的女人从高龄津贴窗口探出身。程璞从便民窗口后蹦过来,奶白色雪地靴在瓷砖上打滑:“佟主任在二楼会议室等你,走消防通道暖和些。“女孩耳垂的樱花耳钉晃着碎光,让我想起大四那年游戏公司年会的镭射灯。我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树脂镜架还留着回南天的潮气。
消防通道的墙皮泡着褐色水渍,贴满“采集核酸“的告示。
“大学的本科生啊。“佟立舒的保温杯磕在会议桌上,“砰“地惊飞窗外觅食的灰喜鹊。“还是学计算机的。”他用民兵训练手册当镇纸,压住我的简历。“我们街道办最近新增了新设计了个系统,但是有很多漏洞,主要负责系统维护,有一人干了没一个礼拜就走了,我就介绍这么多,专业名词我也不懂,我看你挺合适,你干不干?“没等我应声,佟主任就乐呵呵地把我往另一间办公室里领。边走边说街道的一些基层情况,一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走廊暖气片热浪烤脸,甚至于让我额头多了些细小的汗珠。转眼到了,档案室的霉味会是混着热气在光束中起舞,我和主任到时,档案室的高慧正摘下金丝眼镜擦拭,眼角皱纹深如沟壑。主任说:“她就是负责档案的高姐,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她。”我征征地看着她。她推了一个文件,指甲点着文件上的字说,“这是之前有关系统的存档,你可以先了解一下。你这个岗位暂时就你一个人,需要什么资料,能提供我都会提供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算正式录用了吗?”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带我来的佟主任的身影,我只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递我材料的高惠正问到。“去401党政办公室找佟立新。”不可置否的语气,让我不敢在档案室多停留一秒。
我抱着文件下楼时候正好迎面碰见一位消瘦的女性,半卷的齐肩短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那你明天方便来上班吗?”没等到401办公室正好在楼梯迎面碰见佟主任直截了当问道。“上班也要下个月才能签合同,这个月末咱这有点忙不过来,希望你能理解。”我又没来得及回答,“我先去开会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休息。”佟主任没等我回话,步履匆匆就上楼开会了。其实我自认为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太过热情让我反应迟钝,显得我笨嘴拙舌。当初就是为了逃避这个才去了游戏公司做后端设计开发。
掏出手机一看,十多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我发小—于远浩。消息大致内容是:从你家澡堂客人哪里知道了回来,你也不告诉我,好安排给你接风洗尘,最重要的是说周末来看看你。
周末来看看我,我们已经快四年没见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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