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历九百七十三年·霜降**
江砚在画纸落下最后一笔时,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朱砂,不是赭石,而是真正腥锈的血气——来自他虎口崩裂的伤口。三日前替城西酒馆画招幡时,掌柜的独子纵马踏翻了他的颜料架,少年扬鞭大笑,马蹄铁碾碎了他三块松烟墨。此刻掌心这道伤,是今晨被当铺伙计推搡时撞上裂石留下的。
“二十文,不能再多。”绸缎庄的王娘子伸出两根裹着金箔的指甲,挑剔地戳了戳画中青鸟的翅膀,“喏,这鸟的尾巴都糊了,挂在我家前厅怕是要招晦气。”
江砚斜倚在褪色的门柱上,屈指弹了弹腰间空瘪的酒囊,笑得懒散:“老板娘,这可是《青鸾衔芝图》,前朝淑懿皇后最爱的祥瑞。您瞧这鸟的眼睛——”他忽然俯身逼近,惊得王娘子倒退半步,“用的可是赤金粉,夜里会发光。”
他在说谎。赤金粉要三钱银子一匣,他连赝品都买不起。鸟瞳里那点稀薄的金芒,是他混了自己的血调出来的。
王娘子狐疑地凑近画卷,却在下一瞬尖叫着跌坐在地。
残破的宣纸上,青鸟琉璃色的眼珠忽然转动起来。
江砚怔住了。他看到有光从自己掌心渗出,细如蛛丝的金线顺着笔触游走,虫蠹啃噬的缺口在血珠下悄然弥合。青鸟仰颈长唳,一团虚影挣脱纸面冲天而起,翼展掀翻了案头烛台。
火舌舔上画轴时,他恍惚听见女子叹息。
“阿砚,别怕。”
这是母亲的声音。
王娘子连滚带爬地逃向街市,尖叫刺破暮色:“妖怪!这穷画匠招来了妖怪!”
江砚抱起画卷冲出店铺,身后传来木梁坍塌的轰鸣。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那只青鸟幻影早已消散在秋雾里,可心脏却在肋骨下剧烈震颤,仿佛有锁链在灵魂深处叮当作响。
戌时的梆子响了。
他拐进暗巷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后颈。
“小公子这手点血成灵的绝技,倒是让在下想起一桩旧闻。”黑袍人自阴影中浮现,袖口银线绣着狰狞鬼面,“十八年前东宫那场大火,烧死了太子夫妇,却有个婴孩被老太监藏在画缸里……”
江砚猛地转身,袖中裁纸刀划出一道银弧。刀锋撞上对方鬼爪的瞬间,金铁交鸣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幽冥教?”他瞥见黑袍下泛青的指节,那是修炼噬魂爪的特征,“我这种穷酸文人,也值得贵教折节下访?”
“文人不假,穷酸却未必。”黑袍人低笑,枯枝般的五指突然暴涨三尺,直取他咽喉,“交出灵墟之钥,留你全尸!”
江砚疾退,后腰撞上巷墙。腐湿的苔藓蹭过掌心胎记,灼痛感闪电般窜上颅顶。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
——暴雨夜,凤冠女子将襁褓塞进画缸,腕间玉镯撞出裂痕;
——白发老者以指为笔,在他掌心画出血色锁链;
——黑暗中有巨门巍峨,门缝渗出星光……
黑袍人的利爪离他眼球仅剩半寸。
一支玉笛破空而来。
江砚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黑袍人整条右臂软绵绵垂下,指缝间夹着的淬毒银针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无妄海办事,闲杂退避。”
月华流过黛瓦,有人踏着清辉落在墙头。白衣少女负手而立,襟前沧海明月纹绣泛着幽蓝微光,肩头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畜生竟口吐人言:“绯烟,我就说该直接敲晕带走,你跟这些阴沟老鼠废什么话?”
被唤作绯烟的女子轻蹙眉头,玉笛在指尖转了半圈:“小白,师尊说过,对将死之人要有慈悲。”
狐狸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先把他从幽冥教的尸傀手里救下来啊!”
江砚顺着白狐的视线望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方才被他斩断右臂的黑袍人正在抽搐膨胀,皮肤下凸起数十个游走的肉瘤。不过瞬息,那具躯体便爆裂成漫天血雾,上百只尸蟞振翅而起!
绯烟终于变了脸色。玉笛横吹,音浪如潮水漫过窄巷,最前排的尸蟞应声炸成血沫。但更多的毒虫绕过音障,复眼中映出江砚苍白的脸。
“低头!”
清冽的女声炸响在耳畔。江砚本能弯腰,绯烟旋身将他护在怀中,白狐长尾暴涨如云,将三人裹成雪茧。尸蟞撞上狐毛的刹那,冰晶顺着虫翼急速蔓延。
黑暗中,江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荒唐。少女身上有冷梅香,发丝拂过他鼻尖时,那些血腥味忽然变得很远。
“灵钥宿主不能死。”绯烟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现在不能。”
雪茧外传来冰层碎裂声。白狐闷哼:“要撑不住了,我的千年寒冰只能冻住它们半刻!”
江砚突然抓住绯烟的手腕:“去城隍庙!”
“什么?”
“那里的壁画——我上个月修补过!”他摸向怀中画卷,青鸟残影在余烬中一闪而逝,“有些东西…我觉得它们认得我。”
绯烟与白狐对视一眼。
雪茧轰然炸裂,冰棱如箭雨倒卷。江砚在漫天霜华中被推出巷口,绯烟的声音随风飘来:“带路,若是诓我……”
“就把你喂尸蟞。”白狐龇牙补上一句。
子时的更鼓响了。
江砚在狂奔中回头望去,城隍庙飞檐下,那幅修补过的《百鬼夜行图》正在月光下泛起血光。画中夜叉突然眨了眨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