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烨缩在飞船右后方的应急舱门边上,背后的金属凸起硬邦邦的,硌得他浑身难受。
飞船一路颠簸,他的后脑勺时不时就撞到舱壁上,这次膝盖又磕在了突出来的氧气阀上,疼得他直皱眉。
他双眼无神,盯着对面货架,上头歪七扭八地放着几个压缩罐,心里默默数着,三天前还有十二个,现在就剩这几个在阴影里晃来晃去。
左边卫生间里飘出一股尿骚味,和右前方引擎舱渗出来的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想作呕。
穆明烨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舌尖不小心碰到裂口,渗出来一丝血。
头顶两米高的地方是防爆舷窗,时不时有碎石擦过,那声音就像有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划,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准备着陆!”驾驶员扯着沙哑的嗓子从前舱喊了过来。
穆明烨数着剧烈的震动次数,第三次震感传来的时候,舱门“哗啦”一下弹开了。他随着人群往前涌,左腿刚迈出舱门,风沙就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
黄沙裹着冰粒在降落点打着旋,降落点也就十米见方的大小。五十米开外,临时营地灰白色的帐篷在风中摇摇晃晃,看着就像一排马上要被吹散的纸灯笼。
有人从背后推了推他的肩胛骨,大声喊道:“往三点钟方向走!”
穆明烨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沙地里艰难前行,每拔一次靴子,都带出半掌深的沙坑。
他好不容易钻进第三顶帐篷,右肩却不小心撞到了支着煤油灯的三角架,灯影在帆布上晃来晃去,像个畸形的蜘蛛。
穆明烨一路保持着沉默,这个灵动的孩子,好像在离开自己星球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生命。
他在东北角的物资箱后面蜷缩成一团,从兜里摸出碎成三段的营养膏啃了起来。
吃到第二段的时候,帐篷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间劈开黑暗,照出了悬浮在空中的灰尘颗粒。
穆明烨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可眼皮根本阻挡不了这刺眼的光芒,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刺痛感从眼球深处蔓延开来,他的眼眶瞬间泛红,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部肌肉也因不适而微微抽搐。
“我们是宇宙快讯的!”三个记者一下子堵住了出口。戴银框眼镜的女记者跨过门槛走进来,她的高跟鞋尖离穆明烨裸露的脚踝就差十公分。
她把话筒直接戳向穆明烨锁骨处结痂的伤口,后面悬浮的镜头亮着红点,不停地拍摄。
穆明烨紧贴着帐篷布往后缩,后脑勺冷不丁撞到了冰凉的金属支架。他这才发现帐篷的四个角都挤满了人:左边是个举着补光灯的胖子,右后方有个瘦子正在调焦。女记者身上的香水味和门口飘进来的煤油味混在一起,熏得穆明烨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我们看看难民的真实生活!”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十几双手一下子伸过来扯他的衣领。
穆明烨却宛如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双唇紧闭,没有一丝话语,肢体也毫无动静,既不反抗,也不挣扎,任凭他们拉扯着自己。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从两腿缝隙间,看到三十多双皮鞋在眼前晃来晃去,突然瞥见了东南角正在煮汤的铁锅。
他佝偻着身子,挣脱开束缚,穿过人群,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铁锅架在离地面半米高的石头上,底下的火堆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
汤勺还插在锅里,他舀了半碗浑浊的液体,热气一下子冒起来,糊住了他的视野。
但他自幼生活优渥,吃穿用度皆是上乘,这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汤还是吃不下肚。第一口汤刚咽下去,胃里就泛起一阵酸味,他急忙转身,把汤吐在了身后的沙地上,一扭头,看见三台球形摄像机正从三米高的地方俯拍。
“好!保持这个姿势!”一个穿马甲的男人跪在他左侧两尺远的地方,镜头几乎都贴到他抽搐的胃部了。
穆明烨木然地盯着疯狂闪烁的摄像机,目光空洞而又呆滞,心底平静得如同死寂的湖面,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起手,随意擦了擦刚刚吐完的嘴角,动作机械又迟缓,随后,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呕吐过一般,再度端起那碗汤,麻木地往嘴边送去。
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两米宽的通道。穆明烨抬头一看,只见悬浮车降落时激起的沙尘里,一个穿着银色西服的男人正摘下头盔,他身后跟着五台不同颜色的直播无人机,在暮色里亮闪闪的,就像一串彩色星星。
他身形高挑,双腿修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潇洒。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华丽服饰,在这满是尘土与破败的荒芜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卡伦张开双臂,对着跟拍的无人机高声呼喊:“家人们,今天带你们来见证一场爱心传递!”一群助手和摄影师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快步向穆明烨他们走来。
“大家快过来!”卡伦扯着嗓子招呼,难民们畏畏缩缩地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疑惑。
卡伦伸手从助手推来的物资车上拿起一袋食物,双手递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面前,他摇摇头,眼里好像要流出眼泪,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人家,受苦了,以后有我在,日子会好起来的!”
接着,他又走向一个瘦弱的孩子,蹲下身子,把一个崭新的玩具塞到孩子怀里,还摸了摸孩子的头,“宝贝,拿着,以后开开心心的!”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玩具,小声说了句“谢谢”,卡伦顺势一把搂住孩子,冲着镜头灿烂一笑,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看似温馨的一幕定格。
“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们度过难关的。”他对着镜头说道,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可那笑容却没有到达他的眼底。
难民们感激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待记者散去后,卡伦站在角落里,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屏幕,幽光照亮了他的脸,勾勒出他嘴角那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看,我就说这地没来错,最近流量下来了就是题材没选好,这才刚发,就有一万赞了,哈哈,这下要爆了。”
他的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反复扒拉,动作急促,屏幕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闪烁,信息流如湍急的水流般快速滚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他对着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始动手抢夺刚刚分发给难民的东西。
“不要!”一个身形瘦小、衣衫破旧的孩子满脸涨红,慌张地嘶吼着,他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卡伦正指挥着助手收拾捐赠作秀的物资,听到这喊声,顿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厌恶。
他几步跨到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中满是不屑,随后猛地一脚踹出,伴随着一声闷响,孩子单薄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满是砂石的地上。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卡伦扯着嗓子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孩子吃痛,双手撑地,颤抖着想要站起来,膝盖擦破了皮,渗出斑斑血迹。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死死盯着卡伦,那目光仿佛要将眼前这人灼烧。
卡伦见到这一幕,怒火更盛,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再次抬起脚,重重地踩在孩子的背上,鞋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孩子破旧的衣服上。
他一边踩,一边骂着:“你还不服气啊,今天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每骂一句,脚下的力气就加重一分,孩子的身体在他脚下痛苦地扭曲、颤抖,发出一声声微弱、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
周围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吓得脸色惨白,本能地往后缩。他们紧紧地抿着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他们深知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一群失去家园、在宇宙中流浪的人,在这里,他们就是任人欺凌的弱者,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转瞬之间,孩子的挣扎与呻吟便戛然而止,瘦弱的身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卡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孩子,眼神中满是惊恐。
“这可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是记者,我们怎么交代?”助手慌慌张张地凑到卡伦身边,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瞥向远处举着摄像机的人群。
卡伦的眼神慌乱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大脑飞速运转,急切地寻找着脱身之计。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的穆明烨身上。只见穆明烨颤颤巍巍的,脚步虚浮,双手颤抖着伸向那破旧不堪的水桶,想要找一口水喝。
卡伦的眼睛陡然一亮,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微微低下头,用手掩住嘴角。
“这不是有现成的替罪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