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启轩紧紧抱着穆明烨,在如汹涌潮水般慌乱的人群中奋力突围。
哭喊声、尖叫声、重物倒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绝望的嘶吼声,令人耳鼓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火味、血腥气。
“别乱跑!跟我走!往前去下一个码头!”穆启轩一边怒吼,一边用强壮的手臂奋力推着那些因惊恐而失去理智、相互推搡践踏的人们。地上满是被慌乱人群丢弃的鞋子、包裹,还有斑斑血迹。
穆明烨死死地揪住穆启轩的衣领,他的身体不停抖动,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
父母惨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他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那片被巨大虫子肆虐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地狱。
更多的虫子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天上疯狂坠落。它们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人们的惨叫和建筑物轰然倒塌的轰鸣声。
各种各样的虫子降临,它们扭曲着身体,触角像灵活的长鞭,肆意挥舞,锯齿状的口器开合之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轻易地撕裂着一切阻挡它们的物体,鲜血和碎肉飞溅,街道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哥,你把我丢掉吧……”或许是受了这幅场景的刺激,穆明烨声嘶力竭地哭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得沙哑。
“我会拖累你的,把我丢掉……都是我害的,你快点逃命吧……”
“闭嘴臭小鬼!”
看到穆明烨这幅自暴自弃的样子,穆启轩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一反往常的温柔,猛地怒吼道,“我可是你哥,你想跑就跑啊?!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够你还一辈子的!”
“我就要带你一辈子你管得着吗,死小孩真的是干什么都要和我作对!”
说完,他咬紧了牙关,双臂紧紧搂住穆明烨,拼尽全力朝着远方奔去。
……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在江面上晕染开来,咸腥的水汽裹挟着人群的汗味扑面而至。
穆启轩的左手死死扣住弟弟的手腕,指节在皮肉上压出青白的印子。他能感觉到穆明烨的脉搏正以惊鸟般的频率撞击着自己的掌心。
码头的木制栈桥在无数逃难者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裂的船板碎屑随着人群的推搡在半空漂浮。
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挤得踉跄,襁褓中的啼哭刚冒出头就被嘈杂声吞没。穆启轩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后方涌来的人潮推得撞在生锈的铁锚上,腰间的旧伤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往右舷让!让妇孺先上!”船夫沙哑的吼叫混着铜锣声在暮色里撕扯,桅杆上挂着的琉璃风灯被撞得东摇西晃,在人们扭曲的面孔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穆明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见半浸在江水中的浮尸正随着浪涛起伏。
当穆启轩终于把弟弟推上甲板时,船身突然剧烈倾斜。数十双扒在船舷的手同时滑脱,飞溅的水花里混着绝望的哭喊。
穆明烨的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的缆绳堆上,鼻腔里充斥着桐油与鱼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看见哥哥逆着光的身影在暮色中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青筋暴起的手背按住船头开裂的木雕神像。
“都给我停下!”穆启轩的怒吼震得甲板都在震颤。这个自幼习武的年轻人将佩刀重重劈进桅杆,刀刃与木纹摩擦迸溅出细碎的火星。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在穆启轩的指挥下,排着队依次上船。
穆明烨蜷缩在堆满渔网的角落。江水拍打船身的节奏渐渐与记忆重叠:母亲总爱在晨雾未散时哼着采菱曲,父亲雕木器时扬起的细碎木屑会沾在他的鬓角。
此刻江风卷来焦糊的气味,穆明烨回头望去,故城的轮廓正在夕阳中扭曲坍塌,城楼飞檐上的铜铃铛还依稀可辨,却已被浓烟熏得看不出本色。
船行至江心时下起了冷雨。雨珠击打船舷的声音里,穆明烨摸到怀中的檀木匣。盒盖上父亲刻的莲花纹路早被他摩挲得温润,木盒开合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船舱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密集,穆明烨慌忙盖紧木盒。几粒金灿灿的向日葵种子从夹层滚落,在摇晃的烛光里划出细小光弧。
这是上月胡商带来的异域奇种,父亲曾说等开春要在后院种满,让穆明烨能枕着葵香午憩。
少年将种子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仿佛要把最后一丝温暖刻进血肉。
金陵城的轮廓在阴云中浮现时,空气里飘着诡异的甜腥味。守城卫兵的铁甲上沾满黑褐色的污渍,城门处新砌的矮墙上,暗红的水渍顺着砖缝蜿蜒成狰狞的图腾。难民们被驱赶着穿过布满铁蒺藜的甬道,布鞋被黏稠的液体浸透,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声。
街头巷尾,皆是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百姓,低声的啜泣与无助的叹息交织回荡。
临时安置的茅屋里,穆启轩正在细心擦拭着佩刀。当穆明烨颤抖着捧出木盒时,青年的动作突然凝滞——他接过来,把每个物品都一一拿出来,在手里细细揣摩。
“你留着吧。”穆启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他粗糙的指腹抚过穆明烨的脸颊。
窗外的惊雷恰在此时炸响,惨白电光中,穆明烨看见兄长眼中有水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当混沌彻底吞噬故土的消息传来时,金陵城正在下今冬第一场雪。灰白的雪片裹着焦黑的尘埃,落在人们仰起的脸上,便化作污浊的水痕。
再也回不去了。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这时,天空突然响起类似瓷器迸裂的脆响。穆明烨抬起头,云层如同被撕开的绸缎,某种金属特有的冷光从裂缝中渗出。一艘黑色巨舰降临时带起的热浪烤焦了整片土地。
当舱门在蒸汽的嘶鸣中开启时,穆明烨嗅到了与故土毁灭那日相同的铁锈味。
为首的来客踏着光梯拾级而下,黑色战靴踏出清脆的响声。一群身着奇异服饰的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身穿黑色衣物,材质坚硬,与他们所熟知的轻薄透气的麻棉服饰截然不同。衣领高高竖起,身上还有许多口袋,挂着一些金属玩意,下身穿着黑色长裤,线条笔直,紧紧贴合双腿,走起路来飒飒生风。
穆明烨的眼光紧紧盯着他们,他们脸上的面罩折射着周围人扭曲的姿态,直到首领按下胸前的菱形装置,面罩如水银般流动褪去,露出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类面容。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来自中心区。”
首领的声音经过金属器械转化,将他的嘀咕声转变成了这里的语言,“许多星球都遭遇过这样的危机,我们所有人都深受其害。”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投影,穆明烨看见那些虫正在肆无忌惮地蚕食着什么,周围的空间像是被它们吞之入腹一般,整个街道开始坍缩,变得虚无混沌,卖糖人的老翁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被定格成晶体。
明烨感觉怀中的向日葵种子开始发烫,他的心脏也在怦怦直跳,仿佛正在催促他做出某个决定。
“出于人道主义,中心区决定来帮助你们。”
那人顿了一下。
“因为我们深知,在这场灾难面前,我们有着共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