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烨!你给我站住!”
一阵怒吼穿透了雕花木窗,惊起檐下一串铜铃。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地面,男人疾步穿过回廊时带起一阵风,腰间佩玉在暮色中撞出清脆的响。
五岁的男孩蜷在太湖石后,碎发里还沾着草屑。他屏住呼吸看着父亲织锦官靴踏过鹅卵石小径,忽然被拎着后领提溜起来。
那孩子头发像是在地上干涸的血液,表层的红发掩盖着深处的乌黑。他眨巴着眼睛,灰色的瞳孔好像诉说着他的无辜。
“爹,干嘛这么大火气……”
那男子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扬手往那裹着绸裤的屁股上抽了一记,力道却比拍灰重不了多少。
“嗷!”
“小兔崽子,你哥的庆功宴也敢胡闹!”长子启轩离家五年,方得锦衣卫百户之职,今日归家宴席上,次子却当众将兄长撞翻在地。
他将穆明烨放下,捏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穆明烨撇着嘴,好像很不服气,嘴里小声嘀咕着,“谁让他坐我椅子的……”
“坐了就坐了,你说一声他不就起来了,你非得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把人撞翻,你看你做的对吗?”
穆明烨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眼神闪躲,心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连说话都没了平日里的底气,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那,那我哪想得到他会直接被我撞倒啊……都是锦衣卫了,我怎么知道他连这点力都受不住……”
穆明烨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就只是嘴上在念,声音细弱的像是蚊蚋。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遭一片死寂。穆明烨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边,父亲那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他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像是被火灼烧着,那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整个人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与紧张笼罩。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刚才那一幕。四周满是欢声笑语,他哥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他。穆启轩本是毫无保留地迎接他,却因这份全然的信任,没能抵住他的冲击,脚下一个踉跄就失去了平衡。
那一刻,他清晰地捕捉到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承认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脑袋一热就冲上去了,都忘了这是他哥的庆功宴。但他就是不想服软,道歉什么的,多丢人啊,他说不口……
穆明烨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番茄,腮帮子高高鼓起,气鼓鼓的模样仿佛一只鼓足气的河豚。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直勾勾地盯着父亲,像是在和他较着劲,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快给我个台阶下,别让我下不来台!”那副委屈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怜爱。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穆明烨擦拭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指尖触碰到孩子脸颊的瞬间,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颤抖。
随后,他收敛起脸上的神色,表情变得格外认真,脊背挺直,目光直直地看向穆明烨,语气严肃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烨,你是一个男子汉。”
父亲就像平日里给穆明烨讲解书本知识那样,神色专注,声音平稳而舒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不疾不徐地从他口中吐出。
“男子汉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做错了事还死鸭子嘴硬,守着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穆明烨,神色凝重,“是责任。”说着,父亲伸手指向热闹过后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庭院,“你一定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哥哥他一直都很照顾你,不是吗?你真觉得他怕你?要不是他一直惯着你,你早就不知道被教训多少回了。”
他顿了顿,看着穆明烨逐渐严肃起来的面容,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你知道你小时候有多闹腾吗?我们有时候忙得不可开交,都是他在照顾你。”
穆明烨的思绪也随之飘回到往昔。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在某个漆黑的夜晚,他透过窗户,不知看到了什么,莫名就哇哇大哭起来。哥哥听到哭声,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匆匆跑过来,一把将他抱起,轻轻摇晃着,嘴里不停地说着温柔的安抚话语。
“哥哥承担起了作为兄长的责任,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你呢,你仗着大家的宠爱肆意妄为,这都是因为我们都爱你,愿意惯着你。”父亲的眼里满是期许与教诲,“但是今天对哥哥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日子,这是他一直追逐的梦想。他特意抽出时间回来,就是想得到家人的祝福,我们是他最亲近的人。”
穆明烨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直直地看向父亲的眼睛,像是溺水之人在寻找救命稻草,渴望找到一丝安慰。可这次,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心软地叹口气就轻易原谅他。
父亲越认真、越严肃,穆明烨心里就越慌乱。他再也摆不出那副满不在乎、肆意任性的模样,原本高昂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你不在乎哥哥的感受,不担心哥哥的未来,也不想着回报哥哥对你的好,你没有承担起该有的责任,你伤害了哥哥,明烨。”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像重锤般砸在穆明烨的心上,“你不是一个男子汉。”
这句话如同最后通牒,彻底宣告了穆明烨的过错,将他之前的嚣张气焰打压得一干二净。刚刚还翻墙跃院、在宅邸里肆意穿梭的孩子,此刻低着头,眼眶泛红,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衣角被他反复揉搓,褶皱层层叠叠,又下意识地松开。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两人都沉默不语,唯有偶尔传来的微风,轻轻拂过,打破这份沉重的宁静。
最终,男子看着自家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一软,松开了原本紧紧握住穆明烨肩膀的手,扶着额头无奈地摇了摇脑袋,又抬手轻轻拍了下穆明烨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现在去追哥哥还来得及,去和他道歉。”
穆明烨眼里重新闪起了光。
……
“哎呀,来了啊。”
一位妇人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人,身姿微微一侧,头上的发簪摇曳生姿,回首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男子抬手,轻轻锤了一下穆明烨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孩子,真是没个正形,还是得好好教育。”
听到这话,那妇人轻轻笑出了声,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了上去,抬手温柔地拍了拍穆明烨的肩膀,和声细语地问道:“明烨,知道认错啦?”
穆明烨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依靠,语气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娘……”
“哎呦,宝贝,别哭别哭。”妇人满眼心疼,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你可别太宠这孩子了。”男子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推了推穆明烨,“去,把礼物拿给你哥。”
穆明烨从她温暖的怀抱里探出脑袋,眼睛里还噙着泪花,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熙熙攘攘的码头,手里把礼物攥得紧紧的,“娘……哥在哪啊,我要和哥道歉……”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微笑,伸手指向人潮涌动的栈桥,耐心地说:“你哥在那等着你呢,正打算和你道别。”
“谢谢娘!”穆明烨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就提着礼物,脚步急促又欢快地朝着栈桥跑去,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哥!”穆明烨一边跑一边喊,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他年纪还小,个头不高,眼前全是来来往往的大人的腿,视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着急地转过身,想要再去问问母亲哥哥的位置。母亲远远地看到他转身,脸上又绽开了如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温柔地向他挥手示意。一旁的父亲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欣慰的神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鼓励与期许。
他张开口。
“——”
刹那间,狂风骤起,一个巨大的不明物体从九天之上瞬移而来,快如流星,直直砸向地面的母亲。她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这飞速落下的庞然大物压扁,一旁的父亲向后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时间好像停滞了。
他的父亲嘶吼着冲上去,像是要从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底下刨出母亲。
穆明烨看见了。
他看见了。
那恶心的像是虫一样的肢体。
将他的父亲捏起。
像是拧干毛巾一样。
流出的血滴落在地上。
周围突然传来震天的尖叫声,人群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疯狂地向自己这边涌来。
而穆明烨眼睛却直直盯着眼前的一幕。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一股冷气从脚底蔓延上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没明白,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处发出一阵又湿又黏的“滋滋”声,和腐肉上冒出的水泡破裂一样。
穆明烨看见那巨大的黑色物体开始抖动。它的身体如波浪般反复扭曲,一节节的身躯膨胀又收缩,像是要把内脏挤出来。
那东西把头低下来。
看见他了。
那是虫。
一个,巨大的,虫。
这只虫的触角根部肿胀着,不断分泌出黏腻的液体,顺着皱巴巴的表皮滑落,直勾勾地盯着穆明烨,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锯齿状的口器不停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那虫子眼睛一转,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它举起手中的尸体,摇晃了一下,又看了看穆明烨。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穆明烨可以肯定,它在笑。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直挺挺地站着,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战,嘴唇不停地哆嗦,想要呼救,可声音却被困在胸腔,怎么也出不来。
“愣着干什么!跑啊!”
突然,一个人如同疾风般冲过来,提起穆明烨的后领,他的双脚瞬间离地。紧接着,他被带着在混乱中穿梭,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来者带他逃离这里。
在看不见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后,穆明烨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如同刚从深潭中捞起的溺水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所有空气吸入肺中。
“呼——呼——”
紧接着他哽咽了一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哇哇大哭。
“哥……哥……母,母亲,父亲……哥……他们,我,哥……”
他双唇剧烈颤抖,想要开口,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话还没说完整,就被哭声打断,只能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穆启轩也红了眼眶,他那时站在栈桥上,突然一阵巨大的响动传来,他猛地回过头,瞳孔瞬间骤缩。
他父亲正被一个怪物扭曲着身体,而这怪物的身躯下,还压着母亲。
穆启轩感觉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那怪物像是在戏耍猎物,将父亲的身体随意提起,左右摇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穆启轩的喉咙,他忍不住捂住嘴,胃部一阵翻江倒海。顺着怪物的目光望去,他的弟弟竟然站在那怪物的不远处,穆明烨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穆启轩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穆明烨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穆启轩紧紧抓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这场噩梦中保护起来。
穆启轩极力平复紊乱的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让气息稍稍平稳。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落在穆明烨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地顺着脊背摩挲,试图安抚弟弟紧绷的神经。
“没事……没事……”
“别怕,哥哥在,哥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