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灯指尖捻着茶盏,任由鬼魂在月光下显形。
这些溺亡鬼魂身缠满水藻,为首的老妪脖颈折成诡异角度,湿发间还嵌着半尾银鱼。
“赵闲,还我命来——”老妪喉管里挤出气泡破裂的嘶鸣。
“问你们好几遍了!你们口中的赵闲究竟是何方人物?他又是如何害你性命的?”李青灯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无论李青灯如何追问,这些孤魂野鬼依旧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那句:
“赵闲,还我命来——”
老妪喉管里挤出气泡破裂的嘶鸣,鬼影骤然暴起,枯爪抓向李青灯咽喉。
“放肆!”
他低喝一声,周身金光乍现,鬼爪撞上结界的瞬间,迸发出一阵青烟。
那股幽冥之气瞬间被挡在了外面,老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啸,惨白的脸孔扭曲变形。
李青灯轻轻掸了掸溅在衣襟上的冥火余烬,语气却带着三分慵懒:
“这话该去阎罗殿说,缠着本仙君作甚?!”
老妪顿时像是被烈焰灼烧,尖啸声愈加凄厉:“帮凶!帮凶!”
“帮凶!”其他的鬼魂也突然厉叫,纷纷后退,腐肉簌簌掉落。
未及反应,这些溺毙的残魂化作磷火,沉入淤泥。
周围一片死寂,仿佛那些亡魂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轻风拂过,带来阵阵湿冷的气息。
李青灯微微皱眉,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鬼魂虽有冤屈,却已然成了没有意识的孤魂野鬼,因他身上的仙气太过浓郁,吸引了它们的聚集。
“这些人显然是溺死鬼,和这泗水河的洪灾应该脱不开关系。才落脚半日,便引动了百余残魂,看来此地的孤魂野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
“赵闲……”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这个名字好像没听过啊……明天问问黄月珊好了。”
……
第二天一早,李青灯便在酒楼大堂找到了黄月珊。
黄月珊正忙着整理一堆商贾的行头,见李青灯来到,忙迎了上来,恭敬道:“祖师,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陈县令那边,我帮您捎去话了。”
李青灯扫视了一眼,一个大大的行囊,两身精致的布衣,一本满盖着各地商印的假路引,看来黄月珊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准备得相当齐全。”
“黄掌柜,有一事要问你。”
“祖师请讲。”黄月珊恭敬地回应。
“你可知道赵闲是何人?”
黄月珊微微一愣,摇了摇头:“赵闲,这名字我没有听说过。我们毕竟身份特殊,很少去城里走动,若不是我们这里的客人,那我便不认识。”
“是吗?”李青灯微微挑眉,“看来赵闲不是什么显赫之人。”
“不过……”黄月珊顿了顿,低声道:“我倒是听说过泗水镇有个赵家,是当地的大姓,可能是他们家的人吧?”
“赵家?”李青灯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那我就等会儿去县令那里问问吧。对了,二妮去哪里了?”
“师父——救命啊——”忽然,孙二妮的尖叫声从后厨传来。
李青灯回头:“怎么了,二妮?”
“有——有老鼠!”孙二妮慌乱地跑了出来,几乎是飞奔着冲到酒楼外面。
“什么?”李青灯有些懵,“你怎么了?老鼠?”他皱起了眉头。
“有老鼠啊!”孙二妮焦急地重复着,边跑边喊。
李青灯苦笑了一下,“黄掌柜,先告辞了。”
说完,他迅速把黄月珊准备的行李拿上,快速追了出去。
……
山路蜿蜒如蛇蜕,白马踏着碎石小径穿行在林间。
换了布衣的师徒二人随着马背起伏,蹄铁声惊起几只山雀。
李青灯边骑马,边翻看着黄月珊为他杜撰的粮商生平,嘴里嘟囔道:
“他们后厨怎么可能有老鼠?二妮,你这谎撒得比咱庙里的功德箱还漏风!”
少女倒坐在后鞍上晃着双腿:
“为什么没有?厨房里不都会有老鼠吗?”
李青灯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无奈:
“黄鼠狼窝里会闹耗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找到吃的了吗?”
“找到了!不过只有一锅炖肉,其他的就只有两缸白面了。”孙二妮得意地回答。
“那估计不够你吃吧……”
“够了够了,今天吃的还挺饱的。”少女眯着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李青灯微微一愣,灯惊讶地问:
“等等?那两缸白面你全都吃掉了?”
孙二妮突然挺直腰板,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怎么可能!缸又不能吃!”
李青灯回头看了一眼孙二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汗水。
少女鼻尖沾着的面粉在晨光里莹莹发亮。
李青灯默默掏出手帕:“孩子大了,养不起了……”
……
白马终于带着他们走上了官道,车辙声已取代了林间鸟鸣。
数十辆载满巨石的板车正朝享安县疾驰,每辆车辙都深陷黄土。
问过赶车汉子才知是送往泗水河,加固堤坝的石料。
那些石料堆得小山般高,麻绳捆缚处还沾着新凿的青苔,可见水患之急。
“一百斤重的青石码了三层,”汉子式抹着汗指向远方,“上游堤坝裂得像老妇的牙口,可这几日明明没有下雨……”
话音未竟,陡然响起连串鞭哨。
前方有的路是一个陡峭的土坡,坡上,几个衙役在指挥着车队。
下面的马车已经堵作一团。
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鼻孔喷着白气,任车夫如何挥鞭也只能半步半步地挪。
后头等着过坡的车队越排越长,赶车的汉子们已经坐在路边,擦着汗水歇息起来。
白马正欲借道旁杂草丛绕行。
坡顶突然传来缰绳崩断的裂响,一辆满载青石的板车顿时化作脱缰恶兽,顺着陡坡朝歇脚人群碾压而去。
这辆千斤重的板车若是压上人群,定是血肉横飞,后果不堪设想。
李青灯袖中手指刚触到捆仙绳,却见一名身形瘦小的衙役冲向了板车。
那衙役竟将枣木棍捅进轮辐,整个人被轮轴带得腾空飞起,后背重重撞在了路边的枯树上。
“咔!”
失控板车在木棍阻滞间猛然偏转,最终侧翻在道旁沟渠里。
板车距歇脚汉子们仅差三寸——半截插在轮中的枣木棍仍在嗡嗡震颤。
“救人——!”
几名衙役冲上前围住倒地的同僚,其中一人半跪着要去搀扶。
伸手刚沾到伤者后背,忽闻暴喝如雷:
“快住手!别碰他!”
李青灯从马背上翻落,箭步插入人群。
他指尖悬在伤者颈后三寸处,冷光流转:
“脊骨错位,你们这一扶,是要让他被自己的骨头扎穿肺腑?”
伤者皂纱帽坠地,发丝飘落肩头,那耳垂上还留着半枚胭脂印——
分明是个眉眼含锋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