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连忙作揖避开陈德明伸过来的手,扯开嘴角笑了笑,看到陈德明目光更加闪亮了,只好装作一副腼腆的样子低下头摆脱陈德明的目光:“还好,只是略有些头晕,想到夫子还在门外等我们,心中不安,就先告辞了。”
“让你夫子先回去,我自会送你回去。”陈德明赶紧伸手扶住了林延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
周围的人全都看着这一幕,认识陈德明的人眼神意味不明。
“多谢陈兄对我师弟的关心。”何师兄恨不能把陈德明的双手砍了,却只能挤出一个微笑,“我师弟还不满十四岁,”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晰,“夫子等在外面就是不放心他,我们先告辞了,不好让夫子久等。”
“既如此,那你们就快去吧,怎可让夫子久等,这可不是尊师重教之理。”一位二十几岁的秀才慢悠悠地说道。
林延缓慢却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顺势朝着周围的人弯腰一揖:“今晚是庆贺各位兄长的宴席,请各位兄长一定要尽兴。小弟不胜酒力,只能先失陪了。各位兄长见谅。”
众人纷纷笑着让林延自便。
何师兄带着林延一路抱拳离开。
“还以为这个小秀才逃不过陈三少的魔掌了呢。”头名王世杰的身边一位秀才嗤笑了一声。
王世杰淡淡回道:“这年纪能考上秀才,心智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我说刚才的情形怎么这么奇怪,原来这陈德明有这种癖好。”一名平时被关在家里埋头苦读的秀才恍然大悟,摇了摇头,“按理说这癖好也没啥,你情我愿即可,强迫他人就落了下乘了。”
“人家好歹也是秀才,怎么好强迫?听说是刚进秋园门口就碰见了,一路拉着人家那个热乎劲儿,话里可没少显摆他们陈家,还再三邀请人家上门做客,帖子都塞人家手里了,恨不能塞人怀里,”一名秀才略带猥琐地笑了笑,见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连头名王世杰都在看着他等待下文,让他想卖个关子却又不敢,毕竟这一圈都是府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宦子弟,只能笑了笑继续说:“可人小秀才硬是不接话茬,推说夫子定了行程,没有空闲上门,只能辜负好意。态度不卑不亢的,没有堕了读书人的脊骨。”
毕竟他要是屈服于陈家的势力之下,或是和陈德明一样是同道中人,俩人你情我愿的,他们也不能说啥,还可以赞一声少年风流。可妙就妙在他不仅没有屈服,还能在不得罪陈德明的情况下拒绝了,就很难能可贵了。毕竟有些读书迂腐了的人对这种事是深恶痛绝,引以为耻的。
“这小秀才确实长得好,特别是喝了酒之后,艳比董贤了吧。”一位秀才低声嘀咕。
“怎么,你也动心了?”他的朋友撞了撞他的肩膀。
“他要是愿意和我秉烛夜谈,我自是求之不得,”他坦然说道,“可惜他连陈德明都拒绝了,更看不上我了。”
“如果是王兄相邀,说不得那小秀才就会愿意?”有人朝头名王世杰挤了挤眼。小三元啊,又是世家子弟出身,谁不想结识?
“他要是有自荐之心,刚就不会只和我们敬了几杯酒而已。”敬了酒就转身离开的,在一群敬酒完了还恨不能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之中还是很显眼的。能让府尊大人和提督学政大人特地点出来问话的,除了同是府城的本就熟识的世家官宦子弟外就只有林延一个陌生面孔了。就连王世杰也不由得对他有几分关注,更不用说这一群世家官宦子弟了,所以他们才会在陈德明找上林延后才会立刻注意到俩人的动静。
几乎所有大厅里的人都在议论俩人,见陈德明一脸失落地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秀才喝酒去了,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一脸鄙夷,也有人酸溜溜地和旁边的朋友嘀咕林延不识好歹。
这些林延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只是有点对不住何师兄:“都是我之过,没能让何师兄尽兴。”
何师兄不在意地摆手:“无事,反正已经和他们约好了参加文会。”
他们找到马车掀开帘子,就见赵夫子正坐在昏暗的车内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奇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延一边上车一边道歉:“让赵夫子久等了。”
何师兄则是略带抱怨和撒娇:“夫子要等我们也该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啊,不然我和林延喝到三更才出来怎么办。”
赵夫子包容地笑道:“就是想让你们喝尽兴才没提前说的。怎么这就出来了?”
林延叹了一口气,难得一脸烦恼地双手托着下巴不想说话。
何师兄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可以走了,见林延这个样子,忍不住想笑,但是一想,又正了脸色问赵夫子:“夫子,你听说过陈德明吗?”
“陈德明?他是不是也在榜上?好像名次靠后。”赵夫子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就是这个陈德明,他好像是陈家的人,这秋园就是他们陈家的。”
“太原陈家,算得上是世家了,他祖父在朝为官,官居正四品员外郎,还有两个外放的叔伯。怎么了?”赵夫子皱眉,“你们和他起了冲突?陈家子弟没听说过有什么劣迹……”
“不是冲突,”何师兄叹了一口气,“就是这个陈德明貌似有断袖之癖,对林延很是热情亲近,我和林延站在一块,都入不了他的眼。”
赵夫子瞪大了双眼,看了看林延。见昏暗的车内林延嘟着嘴一脸哀怨地回望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个,他没有强迫你什么吧。”
“这个倒没有。”回答他的还是何师兄,“就是几次三番相邀,都被林延推了,说是赵夫子你要带着我们拜访故交,回去的时间也定下了,没有时间应邀。”
“这样应对就很好。”赵夫子松了一口气,皱眉道:“你如今又不是白身,他不敢太过分。”
林延叹了口气,只觉得有点头疼:“赵夫子,他邀我我是可以推拒,但是他是府学的学生,如果我也去府学,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难搞啊。”
“你已经打算去府学了吗?”赵夫子关心地问道。
“何师兄今后是什么打算?”林延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去问何师兄。
“我不打算去府学。”何师兄坦然道,“我儿子都四岁了,家里也不算太宽裕,能考上秀才已经穷尽我的心力。家里父母年纪也大了,不想让他们继续操劳。”
“书还是要读的。”赵夫子叮嘱道。
“是,夫子。”何师兄应了下来,转头问林延,“你还想继续考举人?”
林延觉得头更疼了:“我家里也就那几十亩地,不继续读书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了?”赵夫子眯着眼凑近林延仔细看他脸色,刚才还嫣红的脸色现在一片惨白,“不舒服?”
林延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发软,心脏跳动似乎有些不正常,张了张嘴,吐出的话却虚软无力:“去济世堂。”
何师兄连忙掀开车帘让车夫拐弯去济世堂。
车夫对府城还算是熟悉,打量了下周围就发现济世堂离他们不远,立刻调转车头往济世堂赶。还好今晚月色不错,明亮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天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时四下无人,车夫打着响鞭让马小跑起来,很快就来到了济世堂门口。
不同于大街上其他门面紧闭,济世堂还留有一扇木板没有关上,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车夫直接将车停在了门口,一边下车稳住马匹一边冲店里面压着声音喊道:“里面有大夫吗?”
赵夫子率先下了马车,何师兄扶着林延后面下来:“小心点。”
“还有大夫坐堂的,病人在哪儿?”一位小伙计听到声音立刻跑出来。大一点儿的药铺晚间一般都会有一个大夫值守,方便碰上急症的病人。
林延软着身子被何师兄搀扶着下了马车,刚开始心里慌得不行,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念姐儿,强迫自己从绝望的情绪中抽出来,安慰自己:“不会这么倒霉的,该死的老天爷都让我穿越了,就不会让我和前世那样死了。”想到这里林延对自己多了一些信心。
赵夫子和何师兄一人一边扶着林延往里走:“在这里,他就只是喝了几杯酒而已。”
坐堂大夫见几人进来,就挥了挥手:“来这里我看看。”
赵夫子和何师兄将林延放在坐堂大夫桌子面前的椅子上,紧张地看着大夫把脉。
大夫把了一会儿脉,眉头皱了起来,“气虚脉促……他喝了几杯酒?”
“没多少,就这么一个小杯,喝了大概四五杯五六杯?”何师兄比划着。
“他本来就有心疾,平日里该好好保养才是,喝什么酒?”说着吩咐小伙计,“去拿催吐的丸子过来。”
“我没喝多少,除了敬府尊大人和学政大人的三杯之外,我敬头名和其他人都只是让小厮倒了一个底儿。”缓过劲儿来的林延虚弱地说道。
“原来是新晋的秀才老爷,恭喜恭喜。”大夫听到这话就知道林延参加的是什么宴席了。“只是你身子骨比不得别人,即使是一时无碍,也会影响寿数,这酒能不喝就不喝。像今天这种不能不喝的,提前吃颗解酒丸会好一点。当然最好还是不喝。”现在就林延一个病患,大夫就不免啰嗦了些。
小伙计拿着催吐丸和一个小木桶过来了,让林延直接嚼碎咽下后立刻将木桶递给林延。
林延抱着木桶立刻吐得稀里哗啦,一股酒臭味弥漫开来。
赵夫子和何师兄一脸心疼地给林延拍背。
林延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心脏突突直跳,但是很快嘴里又被塞了一颗清凉醒脑的薄荷丸。
小伙计很有经验地提前准备了薄荷丸,见林延吐得脸色发白就赶紧塞他嘴里,并把木桶拿走处理。
大夫继续皱着眉头给林延把脉:“你这心疾,嘶,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的,平时看的是哪个大夫?”
林延有气无力地回道:“横山县山南镇济世堂的齐老大夫。”
大夫想了想,“原来是山南镇的齐三叔啊,是听他说过他有个天生患有心疾的小病人,从娘胎起就千辛万苦地开始保了,好几次都很凶险,靠老天爷开眼才没被老天爷收了去,想必就是你了。”
林延苦笑道:“正是小子。”他有点头晕眼花了。
大夫提笔开了一张药方:“先取一副药吧,今晚喝一次,明儿早喝一次,然后再来一趟。明儿齐伯坐堂,让他帮你好好调理一下。他的调理可是自成一派的。”把药方给小伙计抓药,对着几人调侃笑道,“哥哥还是比弟弟厉害那么一点儿的。”
林延只能够挤出一丝笑容了,赵夫子和何师兄连忙对大夫道谢,扶着林延回到了马车上,铺开垫子让他躺着。何师兄又返回去付钱拿药。
三人回到了小院门口,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人影正站在那里等着,见他们停下马车就立刻上来笑着问道:“宴席如何?见到知府大人了吗?”原来是李世敬几人。
“快来帮忙把林延背回去休息。”赵夫子和何师兄两人将林延搀扶出来。
“延哥儿怎么了?”方致忠和李世敬忙问道。
“我来背。”李世敬抢先把延哥儿背在背后。
何师兄拿出一包药:“这是大夫给林延开的药,今晚要煎来喝一次,明早再喝一次。”
“给我吧,我去煎药。延哥儿这是怎么了?”看到林延脸色苍白地伏在李世敬肩头,方致忠担忧不已。
“无甚大事,只是多喝了几杯酒身体受不住。”赵夫子温声道。
“林延没有喝过酒吗?”何师兄不解地问道。
“喝过啊,延哥儿在我们家喝过好几次呢,只是喝得不多,也就半碗左右,但是没什么事啊?”方致忠一脸不解,“这是喝了多少杯才醉成这样?”说着抽着鼻子闻了闻,“这也没多少酒味啊。”
“都吐出来了。”何师兄耸耸肩。
几人跟着李世敬来到房间把林延放床上。赵夫子叮嘱李世敬和方致忠:“晚上睡觉要警醒一点儿,小心他半夜吐了呛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