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七月初三,潮州澄海。咸腥的海风裹着纸灰掠过南门街,林九笙踩过青石板上斑驳的苔藓,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蛇背上。街边的纸扎铺支着竹棚,棚下挂满“大士爷”神像——红面獠牙的鬼王脚踩骷髅山,空洞的眼眶渗着血渍。中元节将至,家家户户焚香烧纸,可那烟味里混着一股腐肉般的腥甜,呛得他喉头发苦。九笙紧了紧灰布长衫的领口,指尖触到怀里的铜壳怀表。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表盖刻着模糊的八卦纹,每到阴气重的地方,表针就会逆时针打转。此刻,表盘正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秒针僵在“亥时”的刻度上,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后生仔,食碗粿汁?”沙哑的嗓音从巷角传来,九笙转头看去。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佝偻的老妇蹲在铁锅旁,铜勺搅动着黏稠的米浆。她的右眼蒙着白翳,左眼却黑洞洞的,眼窝边缘结着暗红的痂,像是刚被挖去眼珠。锅里的粿汁“咕嘟”冒泡,浮沫间翻出一片灰白的指甲盖,指甲缝里还黏着猩红的丝线。“阿婆,林厝祠堂……”九笙摸出银角子递过去,故意拖长尾音。他是《潮声报》的记者,半年前林家少爷暴毙,尸身入殓时却传出棺中空响,此事被宗族压得密不透风。今夜他混进澄海,只为揭开这桩诡事的真相。老妇的独眼骤然收缩,枯枝般的手攥住他的腕子:“红轿子走西门巷,活人避啊!”她的指甲掐进他皮肤,渗出黑褐的脓水,“林崇山那个老畜生,连鬼都敢骗……”话音未落,一声唢呐撕裂夜色。那调子不是喜庆的《抬花轿》,而是《哭坟》——潮汕人只在枉死者的丧礼上吹的哀乐。九笙浑身一僵,怀表的“咔嗒”声陡然急促,表盖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循声望去,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四具纸扎人抬着摇摇晃晃走来。竹篾骨架刺破彩纸,焦黑的关节随着步伐“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轿帘被海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去的刹那,九笙的胃袋狠狠抽搐——一具穿着龙凤褂的白骨端坐轿中,头盖骨上的鎏金凤冠垂着珍珠流苏,颈骨缠着三圈浸血的麻绳。更骇人的是那双手:森白的指节攥着一块褪色的东西,布料下露出一角泛黄的婚帖,墨迹如蜈蚣般爬满纸面——“林氏长子兆廷,聘揭阳陈氏阿秀为妻。民国十二年七月初三,酉时拜堂。”九笙的呼吸凝滞了。林兆廷正是半年前暴毙的林少爷,而今日正是七月初三!“闭气!莫让轿子闻到活人味!”老妇一把将他拽进纸扎铺。粿汁锅突然沸腾,浮起密密麻麻的指甲盖,每一片都带着月牙白的瘀痕。九笙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轿子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见轿内传出“咯嘣咯嘣”的咀嚼声,混着黏稠的吞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子时三刻,林家祠堂的铜锣惊碎了夜色。族长林崇山跪在天井的八卦阵中央,长衫前襟裂开一道锯齿状的血口。他的胸腔像被野兽撕开,肋骨外翻成扭曲的弧度,心脏不翼而飞。供桌上的乌木牌位浸在血泊里,“林兆廷”三个字被染得猩红,牌位前供着一碗冷透的粿汁,汤面上漂着半片指甲——与轿边所见的一模一样。九笙举着煤油灯的手剧烈颤抖。火光忽明忽暗,映出香炉里一支染血的龙凤烛,烛泪凝成四个字:“聘礼已收”。海风撞开雕花窗棂,裹来一股咸腥的腐臭。他转身欲逃,却撞上一具冰冷的躯体——凤冠的珠翠擦过他耳畔,白骨新娘贴着他的后颈,下颌“咔嗒”开合。腐朽的嫁衣拂过他的手腕,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疤痕。那疤痕的形状,竟与婚帖上的墨迹分毫不差。“姑爷……”白骨的手掌握住他的怀表,表针疯狂逆转,“该喝合卺酒了……”(本章结尾悬念:林九笙腕上的疤痕从何而来?白骨新娘为何称他为“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