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到了!”
日夜兼程,一路上风沙砥砺。
边境干冷的天气让小兵本就小麦色的皮肤彻底变成了古铜色,现下一口白牙咧开,看起来活像块腌制肉干。
说话间嘴巴里吐出的粗气让马背上的主子冷眼斜睨了下,随即不苟言笑地翻下马背,将马绳系在了草垛旁。
“殿下。”
当一双靴子表面濡湿,底部和着泥土和沙石。
骑行一天的男人身体依旧如松柏一样挺拔,站立在部队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老者面前吩咐道。
“今夜我们暂停整顿,明日再出发。”
发号完施令,众人当即做鸟兽散。
那名老医者却没有动。
他看见了前方女人瘫倒在地的方向上流淌了一抹殷红的血迹。
“你去给她看看。”
“是。”
医者得了命令,当即拿着简陋的包裹走到了女子的身旁,伸手将昏迷的女人翻了个面。
抹开女人脸上糊面的发丝,本就苍白的脸上现下沾染了鲜血,平整的额角上赫然出现一个大窟窿,正咕噜咕噜地像泉眼一样往外吐着泡。
长期的劳作和缺乏休息,让她唇色苍白,眼下乌青,现下还受了伤,使她看起来越发不人不鬼。
“这……”
面对这样的情景老者第一次犯了难。
他虽是个医者,但却是名兽医,别说先前部队里男人没几个他能治好,现下还是个身体羸弱的女人,他实在无法下手……
可显然眼前的太子殿下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只见其淡淡地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启唇撂下了一句话。
“她死了,你也别活。”
“是,是。”
听懂了男人的言外之意,老者内心实不敢违背,心想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力一试了。
可天公不作美。
晌午的时候晴空万里,到了夜里的温度却陡然直降,风雪夹着雷鸣声吹得军旗哗哗作响,乍一听是还有些嗬人。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风,先是晃悠悠地吹灭了内里的烛火,惹得正在营仗看兵书的男人也不得安生。
“报!”
一小兵就在此时冲进屋内,暗夜里张着唇,对着上位的男人含糊不清。
“说。”
言简意赅。
多年的打仗经验以及还没回来的老者,此刻他内心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介俘虏,他觉得有几分意思,却犯不着去非救她不可。
“是,是上午昏倒的俘虏,平芜公主,此刻已然发起了高烧,可行军的帐篷简陋,现下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还没死?”
男子用手指轻轻摩擦着桌角,他倒是小瞧了她,没想到区区一个俘虏能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毕竟她在大雪天里丈量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样的寒冬,就算是身强体健的男人也少不了要吃点苦头……
“没,没死……”
小兵一阵错愕。
暗想那女人虽是个俘虏,但到底对他们并没什么深仇大恨,说起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更何况还并不受宠。
“那就别来烦孤。”
剩余的话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抬手重新命人为他点燃了烛火,就着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孙子兵法》。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书面,捻住一页纸张的指尖微微泛白。
这里是营地,自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地方。
于他而言,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就算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抓她们的原因,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若是自己命薄,死在了路上,那也怨不得谁。
“是。”
小兵见其头也没抬,知晓此事已然泡汤,自就没有办法,于是只能转头跑出帐外,回去告诉那医者无能为力。
“怎么回来了?殿下呢?”
低矮的帐篷里,光影灼灼。
一老者正在旁边照看着女人。
见其双颊通红,全身滚烫犹如火烧,内心的弦一直紧绷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生他生,她死则死。
因此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就是将头探向了门外,可随即布满皱纹的眼角又耷拉下来。
来的人不是殿下。
“殿下没来,他说人死了再告诉他。”
依小兵看这女人定是撑不过今晚,气若游丝,大抵也是命苦的人,要是实在不行,他倒不建议明日背地里刨个坑将她埋了。
“这……”
老者无奈之下只能摇头,可目光触及一旁的女人,却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
愁容满面,叹息不止。
可一旁的景安却不这么认为,谁都不知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先前她还害怕殿下会因为他们的话来救平芜这个贱人,但好在如今殿下不仅不管,还撂下了狠话。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想到这,她不由得身姿款款地站起来,踱步到平芜一丈远的位置看看她死透没有。
又像是怕被过了病气似得,还用特意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我说老头儿,人死了就死了,你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给谁看呢?”
“你!”
看着身后的女人,老者气急,暗想她们明明都是羌帝的女儿,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前这位面黄肌瘦,看起来像发育不全小鸡仔。
可再转头看看身后那位,莹润的面庞红润有余,就是这几日舟车劳顿,也仅仅消瘦了些许。
这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女人的嘴巴毒,心更坏!
“治不好就赶紧走,别在这妨碍本公主休息。”
老者的目光带有探究性的深意,像是把人看穿了似的,让人感觉并不自在。
景安当即就要赶人。
“你不是怕她传染你?今日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说罢,老者就像挑衅般,若无旁人地上前揭开了平芜头顶的手帕,复又重新放在水盆里浸湿,叠放在她的额头。
“你!”
这下换到景安语塞,外面冬天雪地,她出去睡一晚明早不得冻成冰雕?
可她又不敢去求殿下,只怕到时候会惹殿下不快,饶是一剑刺死她也不一定。
她只能暗自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老头自是知道这些才刻意来找她不痛快。
“哼!老匹夫!”
景安气,气得直跺脚。
故意说了几句噎人的话,转身跑到角落里用干枯的稻草铺在地上,用被子蒙住全身,背对着他们假寐。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唉~”
老者没有理会景安,反倒注意力一直在平芜身上,这样下去她就算侥幸不死日后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傻子,到时候只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丫头,别怪我。”
话毕,只见老者缓缓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袋银针。
他其实不擅针灸,就连唯一一次用过也是在牲畜身上。
只是如今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救治马匹的手段来尝试,希望用银针刺她的耳尖穴能够助她早日苏醒。
且不论成功与否,他只希望这丫头福大命大。
一针刺下,深红的血沿着针孔冒出来,随后滴落,逐渐打湿平芜鬓角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