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穿好大衣来到卧室,推开门时,林昭云正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入皮箱。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眼中充满难以掩饰的忧虑。
“今晚就要走吗?”
“嗯,今晚就要走。我已经通知司机了,他十五分钟后来接我。”谢尔盖回应道。
林昭云扣上箱子,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
“彼得格勒现在一定很冷,比哈尔滨还要冷。”她一边说着一边替谢尔盖戴上围巾,谢尔盖握住她的手,从大衣里取出一封信。
“清漪,”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有些事我需要跟你说。”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墙上,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这就是你不得不去的原因?”她抬起头怔怔的望着谢尔盖,眼睛红红的。
谢尔盖点点头:“有些事必须在变得更糟之前解决。”他将信递给林昭云,“如果三周内没收到我的消息,你就带安德烈去上海,找你的弟弟。”
她没有接过信封,而是静静的看着他:“你在吓唬我吗?”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谢尔盖把信放在她的手心,“清漪,我们在战争中相识,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事无常。”
“我明白。”林昭云终于接过信封,将它小心地收好,“但你也要明白,无论发生什么我和安德烈都会等你回来,还有,千万别忘记吃药。”
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谢尔盖走向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司机已经来了。”
谢尔盖提起皮箱,二人一同走出卧室。经过安德烈房间时,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走到床前,俯身在熟睡的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爸爸爱你。”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不舍。
安德烈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翻动,却没有醒来。谢尔盖伸手抚过儿子柔软的黑发,像是要将这触感珍藏在记忆深处。片刻后,他小心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意识如同松花江上的浮冰一样,裂开、重组、又再次裂开。谢尔盖的眼皮沉重如铁,在努力数次后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朦胧中,他只看到雪花拍打在车窗上的模糊剪影。车轮碾过铁轨缝隙的震颤通过靠垫传递到脊背。
他试图抬起手,却感到一阵刺痛从大脑传向四肢。记忆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他只记得自己在车厢中行走,然后是那份《远东报》,接着便是一片虚无。
“怎么回事......”他的喉咙干涩如砂纸,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暗红色丝绒的卧铺上,窗边的天鹅绒窗帘半拉着,只留下一道缝隙让车窗外的银白世界若隐若现。包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香水的奇特气息。
对面的座位上,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专注的看着报纸。他的脸完全被报纸覆盖,只露出一双粗壮的手。
谢尔盖试图坐直,身上的毛毯滑落到腰间,发出轻微的响声。对面的报纸微微颤动,但并未放下。
恰在此时,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金属活页发出尖锐的抗议声。玛莎端着一个银质托盘站在门口。她的制服比之前整齐了许多,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有眼角的丝丝疲惫暴露了长途值班的事实。
“终于醒了,睡美人?”玛莎嘴角挂着讥讽地微笑,“我还以为要等到了满洲里才能看到你睁眼。”
“别开玩笑了玛莎。”报纸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烟草熏染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玛莎说发现你的时候你晕倒在车厢中间,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张报纸。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玛莎将茶盘放在桌面上,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盘中放着一杯红茶和一杯白水。
“这个,”她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棕色的玻璃瓶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汉字。
“我把你背回来放到床上的时候从你兜里掉出来的。”玛莎将药瓶放在谢尔盖手边,“这上面写的什么?中文?”
谢尔盖的目光在药瓶上停留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懈。他伸手抓过药瓶,手指轻轻摩挲着标签上熟悉的笔迹。
“谢谢,”他的声音逐渐恢复正常,“这是控制我这个......小毛病的药,我忘记按时吃药了。”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放在掌心,然后直接送入口中,没有碰那杯白水,而是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玛莎挑了挑眉毛,看着谢尔盖艰难吞咽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怎么?怕我在水里下毒?”
她拿起那杯白水,在谢尔盖面前晃了晃,“商会的人都这么谨慎,还是只有你特别多疑?”说完,她仰头将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看,没毒。”
对面的男人依然没有放下报纸,“货呢?”他问道。
谢尔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在包厢内寻找他的皮箱。那个黄铜包角的皮箱现在应该就在某处,但他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一阵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玛莎注意到谢尔盖四处寻找的眼神,突然皱起眉头。
她警觉地看了看谢尔盖,又看了眼报纸后面的邦达列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退后一步关上了身后的门。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翻过你的箱子了。”邦达列夫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除了一了些衣服行李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雅各布说你会带货来,但你的皮箱里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谢尔盖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被误认为走私商人的处境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个身份可以暂时掩护他;另一方面,如果他拿不出所谓的“货”,后果可能会更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