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计成,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已伏诛,但陛下仍对其死前预言深信不疑,前线战事不容乐观,为帝国未来着想,现命你携夜莺即刻返回彼得格勒。”
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夜莺”代表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总参谋部不会傻到让他这个级别的特工带一只鸟回彼得格勒。那是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约定好的代号。
那时中东铁路正在建设,总参谋部命他以测绘工程师的身份来哈尔滨绘制战略地图,为将来最坏的可能做准备。
如今总参谋部启用这个尘封已久的代号,这意味着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那个妖僧,那个曾经左右罗曼诺夫王朝的男人,即使死了,也依然像一个幽灵笼罩在帝国的上空。
谢尔盖走近壁炉,随着火光跃动,这封足以改变命运的电报已经化成灰烬。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伊万诺夫走到他身旁。他似乎预料到谢尔盖会做出某种决定,但又无法完全确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既然你说这都是宿命,那么你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宿命了吗。”谢尔盖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刺入伊万诺夫的双眼。随后俯身在伊万诺夫耳边低语了几句。
伊万诺夫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为了帝国,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他挺直脊背,语气铿锵。
“我当然清楚你对帝国的忠诚,毕竟一九零五年那件事,你手上沾的血可不少......对了,最快开往满洲里的车是几点?”
伊万诺夫想了想:“20:35。”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二人走到窗边,一辆黑色雷诺轿车缓缓驶入视线,车身上印着三浦商会的徽记。
“看来我可能赶不上那班车了”谢尔盖叹了口气。“最晚一班几点?”
“21:55”伊万诺夫沉声回答,随即补充道:“我会帮你尽量拖延发车时间。”说罢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谢尔盖和伊万诺夫走出书房时,正遇到林昭云从楼下上来。
“伊万诺夫站长要走了吗?正好晚饭还没吃,不如留下一起用个便饭?”
“多谢夫人好意。”伊万诺夫略微欠身:“站里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林昭云优雅地点头:“站长公务要紧。”
“我送送站长。”谢尔盖说道,抬脚就要跟上已经走向楼梯的伊万诺夫。
“不必送了,顾问先生。”伊万诺夫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赶回车站。”
谢尔盖默默点头。伊万诺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最后只剩下大门开合的响声从一楼传回。
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晚饭都快凉了。”林昭云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先不吃了。”谢尔盖心不在焉地回应,目光仍然停留在伊万诺夫消失的方向,“一会儿可能还有客人要来。”
“那怎么行!医生特意叮嘱过,你的病得保证饮食规律。”林昭云忍不住责备道。
谢尔盖转身握住她的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清漪,我要出趟差。”(林昭云字清漪)
“去哪儿?”林昭云的心猛地一沉,不安地问道。
“彼得格勒。”
“这个时候去彼得格勒做什么?”林昭云的声音微微颤抖,脸色变得苍白,“报纸上都说同盟国在东线囤积了百万重兵,沙皇发布命令动员所有适龄男性上前线服役。”
她的手猛然收紧,指甲在谢尔盖手背印下月牙状的白痕。“管理局那么多人,谁去都可以呀,那些局长、副局长......为什么偏偏要你一个顾问去?”
谢尔盖沉默片刻,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如今欧洲战事胶着,彼得格勒的局势更是复杂诡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去那里,无异于将自己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管理局的命令,不得不去。”谢尔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份平静的虚假。“别担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林昭云紧咬下唇,抬头直视谢尔盖。在她的眼睛里,谢尔盖看到了无言的责备、深沉的忧虑,以及难以掩饰的爱意。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落:“你先去吃饭,我去帮你整理行李。”
“赶紧去,一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见他半晌没动,她挣开谢尔盖的手,轻轻将他推向楼梯,她的声音刻意轻快,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哽咽。
伊万诺夫走出谢尔盖家前院时,那辆黑色雷诺轿车停在路边,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来人瞧见从院内出来的的伊万诺夫。他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容,用带着浓厚口音的俄语问候道:“请问是伊万诺夫站长吗?”
“三浦雅治先生。”伊万诺夫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的公文包上停留片刻。“您这么晚还亲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和顾问先生商量。”
“没有没有,只是来找他叙叙旧。”三浦雅治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想到伊万诺夫站长也在。”
伊万诺夫与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三浦雅治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随后整了整衣服,拎着公文包走向谢尔盖的宅邸,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三浦雅治先生,好久不见。”门被打开,谢尔盖的语气平静。
“冒昧打扰了,谢尔盖先生。”三浦雅治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听说您最近身体不适,专程前来看望。”
谢尔盖做了个请的手势,“最近好些了,夫人刚去休息,我们去书房谈吧。”
书房的壁炉依然燃烧着,三浦雅治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装满中文书籍的书架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墙上那幅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肖像上,那双眼睛似乎正俯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请坐。”谢尔盖指了指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他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要喝点什么吗?”
“不必了,谢谢。”三浦雅治礼貌地回绝,随后寒暄道:“听说您最近头痛又犯了,看来哈尔滨的气候确实不太适合欧洲人长期居住。”
“谢谢关心,哈尔滨的冬天确实比我的家乡长了些。”谢尔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里靠近黑海,即使在冬天,也很少见到这样的严寒。”
“是啊,这里的冬天确实难熬。”三浦雅治的声音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对于习惯在寒冷中飞翔的渡鸦来说,再长的冬天也不算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