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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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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信
    二等车厢的顶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雪片敲打车窗的节奏催着日本少女合上诗集,发髻间的玳瑁簪子随着困倦的头上下点动,在玻璃上倒映出蝴蝶跃动般的虚影。



    对面的俄国工程师正摘下夹鼻眼镜,右手拇指用力揉搓印有红印的鼻梁,图纸边角被凝在窗缝的霜雪洇出透明褶皱。另一边的中国商人歪在靠背上打盹,身体在起伏的鼾声中缓缓倒向过道。



    谢尔盖侧身经过打盹的商人,带起的气流扫落对方膝头的《远东报》。



    「京中府院斗法—关外商路堪忧」。他的目光在墨色标题上停留片刻,那笔画交错的方块字让他想起她。“你们俄国人写汉字,都像风吹歪的桦树一样?”每当他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字时,她便会笑着揶揄。



    谢尔盖拾起报纸。起身瞬间,尖锐蜂鸣撕裂耳膜,地板如浪涛般翻卷。他的手向前伸,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任何实体——髌骨好像突然被抽去,整个人向虚无中坠落。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前的刹那,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突兀地炸响在记忆深处。



    六小时前,中东铁路管理局顾问宅邸。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板上,壁炉里的松木噼啪炸开火星,跳跃的火光携着暖意充满整间书房。



    “横要平,竖要直。尊敬的阿列克谢耶夫男爵,你不去当画家真可惜!”林昭云笑着说道。她身着一袭月白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玉兰花,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却在耳畔被只翠绿翡翠簪堪堪挽住。



    “亲爱的林老师”,谢尔盖放下毛笔,拿起书桌上的康熙字典正色道,“我昨天新学了一个中国成语。叫阴阳怪气,你可以教教我怎么写吗?”



    “既然你成语学的这么好,那下次你去替我讲课好了”。她轻捶谢尔盖后背,眼中闪着温柔的光芒,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好啊,只要你不怕.....”,谢尔盖正要开口反击,只听“咚咚咚”,急切的敲门声从大门处传来,惊落了门楣上的积雪,也惊散了满屋温馨。



    谢尔盖皱了皱眉,林昭云也是一愣,随即轻声道:“你继续写吧,我去看看。”说着,她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陪你一起去。”谢尔盖站起身来,将妻子手中的外套轻轻抖开,披在她的肩头。



    俩人一前一后的向门口走去。谢尔盖拉开大门的瞬间,门外正准备再次敲门的手顿时定住。



    伊万诺夫站在寒风中,他摘下貂皮帽放在胸前,稍稍欠身:“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顾问先生。”他的神情凝重,似乎有要事急需商讨。



    “铁路局关于列车调度的紧急文件......”伊万诺夫华为说完,谢尔盖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臂,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进来说,外面冷。”



    身后的林昭云也探出头来:“快请进,伊万诺夫站长,外面怪冷的。”



    伊万诺夫朝她点了点头,礼貌的回应:“晚上好,夫人”。说着,他用力跺了跺脚,踏落鞋上的积雪,迈步走进屋内。



    谢尔盖反手关上门,转身对林昭云说道:“我和伊万诺夫站长去书房谈些公务。”



    “你们慢慢谈,我去准备晚饭。”林昭云轻声应道。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哈尔滨的冬夜将寒气凝成白霜,攀附在书房的菱形窗格上。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和壁炉跃动的火光相互交织,为书房添了几分暖色调,却也难掩这空间里弥漫的紧张凝重。



    伊万诺夫站在壁炉旁,不停地揉搓着冻僵的双手,试图缓解侵袭的寒意。谢尔盖如同一尊雕塑般坐在书桌旁,一言未发。



    《九成宫醴泉铭》拓本在桌面摊开,镇纸压住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米黄色牛皮纸信封斜放在纸上,封口处俄国总参谋部远东分局的火漆印像一个黑洞,将谢尔盖的目光,连同他的灵魂,都吸了进去。



    沉默,无尽的沉默,安静到只能听见木头燃烧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到桌旁,随手拿起康熙字典翻了翻。“我也知道你现在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但有些事不得不去做,也只有你能做。”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是宿命!谢尔盖!这是你!我!我们这种人的宿命!”伊万诺夫突然俯身抓住谢尔盖的胳膊,他死死地盯着谢尔盖的眼睛,神色激动,身体不自觉的微微抖动。



    随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喃喃自语道:“我们没得选,不是吗?”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沉默在书房里凝结成冰,伊万诺夫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冰锥深深刺入谢尔盖的心底。他缓缓抬起头,深蓝色的眼底仿佛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焰。



    “你说的对,我没得选。”谢尔盖轻声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命运低语。“我的宿命,从踏入哈尔滨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推开伊万诺夫的手,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



    “任务是什么”。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倒像是在咨询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渡鸦。”伊万诺夫清了清嗓子:“上级只是命令我前来唤醒你,具体任务都在信里。”



    渡鸦这个代号让谢尔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些被献血浸泡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刷着他试图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听到这两个字,但现在看来,现实就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脆弱。



    伊万诺夫来访的第一时间,他已经知道要面对什么。因为他这个特别顾问根本不管列车调度相关的事。



    “我去洗个手。”伊万诺夫借故离开,脚步越来越远,房间内只剩下谢尔盖一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拆信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刀锋划过信封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嘶拉声,撕裂的不仅仅是信封,还有他的平静生活。他取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轻薄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在谢尔盖手中无比沉重。



    谢尔盖将它展开,文件很短,寥寥只有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他心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