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攥着断裂的轴木来到车夫旁边,木质纹理间密布着蜂窝状蛀孔,白蚁尸骸混着泥浆黏在他掌心:”老丈这车轴,怕是三年前就遭了虫蛀?”
“这我也不清楚呀!跑了这么多趟都无事,这次怎么会………”
车夫颤抖着掏出浸湿的借据,泥浆模糊了”永宁钱庄”的朱红印章:“这马车是抵押了闺女嫁妆钱买的……“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鞭痕,“上月替盐商运私货挨的打还没好全呢!
残阳将车夫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泥浆斑驳的借据上“永安典当“朱印已晕成暗褐色,恰似他衣襟下未愈的鞭痕
裴娘子冷眼瞧着车夫颤抖着展平借据的动作,簪尖在泥地上划出的沟壑突然转向车夫咽喉:“上月替盐商运的私货,可是玄铁?“她染血的指尖点向借据边角暗纹,“这典当行的暗记,专收见不得光的赃物。“车夫瞳孔骤缩的瞬间,远处残破车厢忽然传来马匹惊嘶——原是锈蚀的马鞍扣环崩裂,露出内层暗藏的盐引密文。
“不如我们报官?“顾昭冷笑攥碎轴木,木屑刺入掌心的锐痛唤醒刘昭皇子的记忆残片。“按《大统律》,私运盐铁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话音未落,车夫突然暴起扑向裴娘子手中断簪,泥浆裹挟的腐叶里竟藏着半截淬毒袖箭。
裴娘子旋身避开毒箭,簪尖挑开车夫补丁累累的衣襟,暗红旧伤下赫然烙着“盐“字刺青:“难怪能弄到永安典当的契书,原是盐枭养的狗。”
她将断簪钉入车夫肩胛的刹那,虹吸堰方向忽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惊起林间寒鸦如墨点洒向残阳。
裴娘子忽然拔出断簪在泥地上勾画,完全不顾车车夫的痛叫声。
“从此地向北三里穿过槐树林,有座废弃的虹吸堰渡槽——“染血簪尖点向县城方向,“把马匹套在渡槽齿轮组上,两个时辰就能拖车进城。
月光漫过裴娘子勾画的渡槽路线,断簪血痕在泥地上蜿蜒如谶语。顾昭凝望她被夜风撩起的发丝,青丝拂过唇角的触感比槐花蜜更黏稠:“裴娘子这画图的架势,倒像在给顾某画牢笼?“他指尖虚悬在她腰后三寸,丹桂暗香混着血腥气在两人衣袂间织就无形蛛网。
“看什么呢,跟我一起去抬渡槽齿轮呀!”
姜娘子喊了一声旁边愣神的顾昭,随即翻身上到跑到车夫旁边的马匹。
“你会不会骑马?”
“啊,我…我不会!”
反应过来的顾昭迟疑了一下说道
姜娘子拽住缰绳斜睨顾昭:“机关大师连马都不会骑?”
之前顾昭为了隐瞒身份,便编了一个二人是皇宫请的为后宫娘娘打造机关玩具的工匠,因为碰到三王叛乱才逃到了那里的故事
顾昭指尖蹭过马鞍纹路:“图纸上画过二十八种鞍具,但真骑…”
裴娘子翻身上马的刹那,银线滚边的裙裾扫过顾昭手背:“顾工郎这'二十八种鞍具'的谎,编得可比三王叛乱的戏本精彩。“她拽缰绳的力道带着攻城锤般的压迫感,将他拽上马背时,马鞍机关暗扣“咔嗒“咬住他袍角——原是早识破他伪装的工匠身份
裴姐姐这马鞍……“顾昭佯装失衡环住她腰肢,掌心肌肤隔着薄衫传来的温度如烙铁,“莫不是专为擒'逃犯'设计的?”马匹疾驰掀起的夜风灌入衣襟,裴娘子后颈的守宫砂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恰似皇宫殿内奏本上的朱批密点
到达古槐盘根时,裴娘子突然勒马回眸:“顾公子可知,这马镫铁纹藏着顾氏私兵符?“她染血的指尖划过镫上凹痕,“三王叛乱用的玄铁弩机,正是从此处渡槽运出的。“暗渠水声忽如万鬼呜咽,惊起林间寒鸦掠过她锁骨,投下的阴影恰与顾昭腰间玉扣密纹重合。
顾昭指尖摩挲着玉扣密纹,笑意如淬毒的银针般刺入夜色:“裴姐姐这故事,倒比三王叛乱的戏本更荒唐。”他连忙拍了拍马的屁股,拍在马身上的力道泄露了心绪,马匹嘶鸣着踏入暗渠,腐朽木料混着铁锈的气味骤然浓烈。
顾昭还没有好好感受,马匹疾驰下他身体和裴娘子亲密接触的温柔,只是片刻便来到了虹吸堰渡区域。
暮色浸染的虹吸堰渡口,裴娘子翻身下马的剪影被残阳拉长,银线滚边的裙裾扫过泥地上的枯叶,扬起细碎的桂花头油香。
顾昭靴跟勾住鞍具北斗银钉的瞬间,暗扣机关“咔嗒“弹开,榫卯崩裂的脆响惊起林间寒鸦——他仰面坠入泥潭时,飞溅的泥点正落在裴娘子绣鞋尖头,将金丝蝶纹染成斑驳的琥珀色。
“顾公子这'下马礼',倒是比你编的戏本更精彩。“她倚着腐朽的渡槽木桩轻笑,月光勾勒的锁骨随笑声轻颤,发间银簪流苏扫过颈侧守宫砂,在夜色中划出细碎银河。
顾昭撑起身时,腰封玉扣已缠上她散落的披帛,暗渠水汽裹着野蔷薇腥甜漫过相贴的衣襟,将污泥的土腥气酿成三分醉意。
“好呀,你敢取笑我!”
顾昭听到她的笑声连忙带着满身的污泥,作势就要扑到她身上,却又被裴娘子一脚又踹回了原位,顿时嘲笑声又从顾昭耳畔边响彻了起来。
…………
玩闹过后二人简单的在旁边的河道洗好了脸上的污泥。
顾昭看着南侧立着的铭文碑,虽被藤蔓覆盖仍可辨”永宁三年冬月建成”“永宁廿九年大修”等七代修缮记录。槽身阴刻着施工队用硬物留下的计数符号,每完成十立方米石料便增刻一道,最终在东南角第49层石条形成密集的”正”字矩阵
裴娘子丹蔻划过他紧绷的手背,在月光下绽开血珠:“顾公子可听过'青鸾泣血'的典故?“她突然拔下他腰间玉扣按向齿轮凹槽,玉扣密纹与铁纹严丝合扣的刹那,暗渠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鸣,“百年前工部在此试验水力连弩时,用的正是裴氏嫡血作引。”
暗渠传来的轰鸣声将一旁的马匹吓了一跳,马匹受惊扬蹄的瞬间,顾昭连忙环紧她腰肢。裴娘子后颈守宫砂擦过他唇畔,朱砂般的灼热竟与齿轮组泛起的青光共鸣:“当年顾文瀚剜我姑母心口青鸾胎记时,这玉扣……“话音被渡槽崩落的碎石截断,三千玄铁箭簇破水而出,箭尾红绸与裴娘子散开的衣带绞缠成索。
“裴娘子这'赶路',莫不是要带我直入黄泉?”顾昭翻身将她压进阴影,箭簇擦过他肩胛钉入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