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水教我认土的法子透着邪性。每天天不亮，他就往我枕头上撒把坟头土，说是要养出“阴鼻子“。起初我被霉味呛得直打喷嚏，直到某天在龙门石窟捡到枚开元通宝，隔着三丈远竟闻出钱眼里带着伊河淤泥的腥气。
“这是武则天造大佛时，民夫落在石缝里的血汗钱。“陈三水把铜钱往酒碗里一浸，锈色竟褪成诡异的靛蓝，“看见没？含锡量高的钱币遇酒变色，当年修奉先寺累死的工匠，兜里都揣着这种钱——他们管这叫买命钱。“
马二愣在仓库后院支起两座土窑，整天捣鼓他那些歪瓜裂枣的陶俑。这天他兴冲冲抱来个半人高的天王俑：“陈爷您瞧！这回我可是照着白居易墓里挖出来的模子......“
话音未落，陶俑左臂“咔嚓“一声掉在地上。陈三水拎着断臂冷笑：“唐代陶俑接胎要在立夏午时用糯米浆，你拿502胶水糊弄鬼呢？“忽然他眼神一凛，从陶俑腹腔夹出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
仓库霎时阴风大作。贴在陶瓮上的符纸“刺啦“裂成两半，瓮中传来指甲抓挠的声响。马二愣一屁股坐在地上：“昨儿在邙山捡的棺材钉......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陈三水抄起桃木剑挑开瓮口，二十多只黑蛾扑棱棱飞出来，翅膀上的磷粉在月光下组成张女人哭脸。我抄起门后的铁锨要拍，却被他厉声喝止：“这是墓蝎蛾！沾上皮肉就钻骨头！“
眼看蛾群要扑到马二愣脸上，我急中生智抓起墙角的洛阳铲。铲头沾着的红土簌簌掉落，蛾群突然调转方向，发疯似的往土里钻。陈三水趁机甩出张渔网，网上铜钱缀成的二十八宿正好罩住陶瓮。
“好小子！“他拍着我肩膀大笑，“洛阳铲的杀气配上生坑土，可比黑驴蹄子管用！“后来我才知道，这把铲头刻着北斗七星的洛阳铲，是陈三水从金村大墓的守陵人手里赢来的。
为赔罪，马二愣带我们去喝驴肉汤。汤馆开在废弃的隋代粮仓里，墙上还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标语。老板是个独眼老头，切肉时总爱哼《武家坡》。陈三水蘸着汤在桌上画了个八卦：“知道为啥选这儿碰头？地下三十尺埋着含嘉仓的碳化粟米，正好镇得住墓蝎蛾的阴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五个穿皮衣的汉子闯进来，领头的疤脸男把摩托头盔往桌上一撂，露出脖颈处的穷奇纹身——这是老刀把子的人。
“陈爷，您越界了。“疤脸男掀开保温箱，里面躺着只被拧断脖子的黑猫，“邙山那片归我们弟兄照看，您徒弟昨儿在吕祖庙挖的铜镜......“他突然卡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别在腰间的洛阳铲。
陈三水慢悠悠舀了勺辣椒油浇在黑猫尸体上：“回去告诉老刀把子，武则天金简的线索在我这儿。想要？拿三年前伊川出土的鎏金铜佛来换。“说罢掀开棉袄，露出贴身挂着的半枚虎符。
疤脸男脸色骤变，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马二愣凑过来嘀咕：“陈爷，咱啥时候找到金简了？“陈三水从汤碗底捞出个铜纽扣，上面依稀可见“洛阳文物工作队“的字样：“今早喝胡辣汤时，考古队老王的扣子掉我碗里了——他正带人在万安山找武周时期的祭天台呢。“
深夜回仓库的路上，陈三水突然拐进条拆迁胡同。他指着某户门楣上残缺的砖雕：“这是北齐的莲花纹，底下至少埋着三进墓室。“话音未落，二楼窗户突然泼下盆洗脚水，泼水的胖大娘骂声震天：“又是你们这些偷下水道井盖的！“
我们狼狈逃回仓库，却发现装着镇墓俑的陶瓮不翼而飞。满地碎陶片中，有串沾着黑血的猫脚印直通后窗。马二愣突然惨叫一声——他仿制的天王俑眼窝里，正缓缓渗出暗绿色的黏液。
陈三水掏出罗盘，磁针在子午线上疯狂抖动。“有人用黑猫血破了镇物，“他抓起把陶片闻了闻，“陶土里掺了骨灰，这不是唐代工艺......是痋术！“
仓库顶棚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个黑影蹲在房梁上，手里捧着个陶瓮——正是白天失踪的那个。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惊得倒退三步：这分明是马二愣烧制的天王俑，此刻却咧着朱砂画的嘴朝我们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