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1992年洛阳老城的那个黄昏。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收破烂的铃铛声和羊肉汤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十五岁的我蹲在瀍河桥头，数着兜里最后三个钢镚儿，盘算着要不要用两毛钱买个烧饼充饥。
“小兄弟，帮叔拿个东西。“穿涤纶夹克的中年人突然凑过来，不由分说把个布包塞进我怀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七八个戴红袖箍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抓现行了！“为首的大盖帽一把揪住我衣领，“倒卖国家三级文物，够判你十年！“
我低头看着散落的青铜觚，兽面纹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绿光。觚口还沾着新鲜的红土，分明是刚出土的物件。耳边传来中年人的哭嚎：“同志我冤枉啊，都是这娃子偷拿我包里的......“
后腰突然被人狠掐一把，我疼得眼泪直冒。这才看清人群里有张熟悉的脸——是西关鬼市摆摊的马二愣，正冲我挤眉弄眼。这个总爱把唐三彩马尾巴捏断的憨货，居然朝青铜觚的圈足努了努嘴。
“等等！“我猛地挣开钳制，“这玩意是上周的！“指尖摸到圈足内侧的砂眼，“正经商周青铜器要用范铸法，哪会留现代翻砂的毛刺？“
大盖帽们愣住了。穿夹克的男人脸色煞白，抬脚就要跑，却被斜刺里飞来的铜烟锅敲中膝盖。青烟缭绕中，我看见个佝偻身影晃过来，羊皮袄上沾满泥点子，手里还拎着半瓶宝丰大曲。
“王干事，收网逮错鱼喽。“老头呷了口酒，烟锅指向青铜觚的雷纹，“这纹饰是照着《西清古鉴》拓片描的，光绪年间的赝品都比这做旧讲究。“
后来我才知道，这酒气熏天的老头就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洛阳铲“陈三水。那天他不仅替我解了围，还从青铜觚的铜锈里抠出半粒高粱米——正是马二愣早上啃的窝头渣。
“小子眼力不错。“陈三水把空酒瓶往桥墩上一磕，“要不要学真本事？“他掏出的罗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天池里的磁针正对着邙山方向微微颤动。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老集，路过正在拆迁的明堂遗址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知道为啥叫你？“他踢开脚下一块残砖，露出半截森白的兽骨，“这下面埋着武则天的通天柱，当年我用分土剑找到的探洞，现在全叫推土机碾平了。“
深夜的瀍河仓库里，马二愣正对着个陶瓮抓耳挠腮。瓮身上贴着张黄符纸，朱砂画的镇墓兽在煤油灯下张牙舞爪。“陈爷，这唐代镇墓俑邪性得很，“他苦着脸说，“明明照着壁画捏的，烧出来咋像土地庙里的夜叉？“
陈三水没搭理他，却把个油纸包推到我面前。展开是半张发霉的帛画，画中人身着十二章纹冕服，脚下踩着条断成两截的玉琮。“这是从恭陵哀皇后墓里请出来的，“他往酒壶里兑着井水，“武周时期的星象图，看懂这个，才能找着则天娘娘的真正埋骨处。“
我摸着帛画上银线绣的北斗，忽然发现天枢星的位置缀着粒真正的蓝宝石。陈三水哈哈大笑，喷出的酒气惊飞了梁上的燕子。“好小子！当年我在永泰公主墓转了三天三夜，就是没瞧见壁画里侍女捧的漆盒上镶着猫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