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王给新造的播种机起名叫“小茉莉“。这个焊着机甲残骸的铁疙瘩,此刻正喷着掺了藻类燃料的黑烟,在田间蹒跚而行。几个孩子坐在播种斗里,随着颠簸发出咯咯笑声——自从林深河消失后,防空洞里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王叔!蝴蝶!“最小的女孩趴在挡板上喊。那只翅膀带金属光泽的变异凤蝶,正停在她用弹壳串成的风铃上。瘸子王瞥了眼仪表盘,突然猛打方向盘,播种机在田垄间甩出漂亮的漂移弧线,孩子们尖叫着抱成一团。
周晓蔓习惯蹲在瞭望塔顶磨爪子。她新换的钛合金腕刃需要定期抛光,否则会卡在变异田鼠的骨缝里。春风裹着炊烟拂过羽膜,带来土豆炖铁线虫干的香气——这是林启明研发的“高蛋白套餐“,虽然吃着像嚼轮胎,但能预防辐射病。
“开饭啦!“少年敲着铁轨改装的钟。人群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修理灌溉管的女人们戴着防毒面具改装的草帽,男人们用机甲外壳碎片当餐盘,几个孩子把捡到的轴承珠当弹子玩。
周晓蔓悄无声息地落在队伍末尾。她仍不习惯集体用餐,每次都会把分到的食物叼到冷却塔顶。但今天不同,瘸子王在餐桌中央摆了台用留声机改装的音乐盒,播放着战前的老唱片。沙哑的《喀秋莎》在春风中飘荡,有个老人开始用勺子敲击节奏。
“晓蔓姐!“双胞胎男孩举着弹壳风铃跑来,“这个送你!“他们特意选了带荧蓝锈迹的弹壳,和她翅膀的颜色很配。周晓蔓僵硬地接过礼物,羽膜尖端微微发颤——这是兽化人表达喜悦的方式。
林启明就是这时候摔倒的。他的电子眼又过敏了,正试图往眼眶里滴大蒜汁消毒。“别动!“医务室的苏姨按住他,用棉签清理溃烂的眼窝。周围人默契地围成圈遮挡阳光,有个女孩哼起林深河常唱的《草帽歌》。
“老子修好了净水阀!“瘸子王突然举着扳手跳上桌子,义肢关节喷出庆祝用的彩色纸屑,“今晚澡堂不限时!“欢呼声惊飞了变异凤蝶,周晓蔓注意到那虫子腹部长着类似摄像头的器官。
深夜的集体澡堂雾气蒸腾。周晓蔓缩在最角落的隔间,羽膜浸在热水里滋滋作响。自从羽骨金属化后,她需要定期用酸液清洁接缝处的锈迹。隔壁传来女人们闲聊的片段:
“王师傅偷偷给我闺女做了个机械知了...“
“林博士今天把最后支抗生素给老张了...“
“你们看到晓蔓的翅膀没?简直像天使...“
周晓蔓把脸埋进水中。她想起两年前林深河教自己游泳的那个夏夜,冰凉的湖水包裹着初生的羽膜。“别怕,“男人托着她的腰,“你属于天空。“如今他的镀铬水平仪就挂在澡堂门口,成了换衣间的挂钩。
突然的爆炸声撕碎了宁静。周晓蔓展翅冲破屋顶时,看到粮仓方向腾起绿色火球——那是藻类燃料特有的颜色。瘸子王赤裸着上半身从男浴区冲出,机械义肢还在滴答漏水。
“是那群蝗虫!“少年指着天空嘶吼。三架纺锤形飞行器正在抛洒虫卵状的容器,落地即炸出成群的机械蝗虫。这些六足机械兽专啃电路,播种机的引擎瞬间报废。
周晓蔓俯冲掠过稻田,钢爪犁出四道火沟。但蝗虫群突然改变策略,聚合成人形扑向孩子们。她听到双胞胎的尖叫,转身时翅膀刮倒晾衣架,那些打着补丁的衣物像降半旗般缓缓飘落。
“接着!“瘸子王扔来自制的声波驱虫器。周晓蔓刚启动开关,蝗虫群就调头扑向她自己——声波引来的还有地底的铁线虫。机械与生物的双重围攻中,她的金属羽膜开始过热发红。
林启明这时抱着装有变异水藻的培养罐,电子眼因超载喷出火星。“尝尝这个!“他将藻类浓缩液泼向虫群,蝗虫的电路板立刻长满发光苔藓。但铁线虫也被激怒,喷出的酸液烧穿了他的胶鞋。
周晓蔓抓住林启明的衣领后撤,发现他怀里还揣着个铁盒——里面是所有人的医疗记录。“不能...丢...“说着咳出带荧光的血,那是长期接触辐射的代价。
瘸子王用播种机残骸垒成掩体,孩子们躲在他用机甲胸甲改造的“铁乌龟“里。当最后一只蝗虫被周晓蔓捏爆时,朝阳正从玻璃平原升起。人们默默收拾残局,把蝗虫零件串成风铃,给烧焦的田垄重新播种。
“过来。“瘸子王在冷却塔后招手。周晓蔓跟着他钻进地窖,看到满墙的机械知了——都是用蝗虫残肢拼的。“给孩子们的,“他挠了挠鼻子,“你帮忙挂上去?“
那天傍晚,数百只金属知了在晚风中齐鸣。周晓蔓蹲在塔顶,看着孩子们在田埂追逐。双胞胎把捡到的电子眼碎片送给她当弹珠,透过棱镜般的内核,晚霞碎成七彩光斑。
深夜,她偷偷飞向冰湖。红色核心在湖底闪烁,像颗永不熄灭的心脏。当周晓蔓将机械知了投入湖水时,某艘星际战舰的舷窗突然亮起,倒影中浮现出林深河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