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就坐在美发店是百合子从小学以后就没有过的经历,当然,与现在相比,小学时候那种只能叫做理发店了。百合子在读了初中之后就开始留长发,去理发店的次数更加屈指可数。
“大阪有一家店的hostess啊,总是在社交平台上明示暗示自己的富家女,做陪酒行业只是出于爱好。不仅有很多男人把她当作高岭之花追捧,甚至还有女生慕名消费——真是想不开。”下午的美发店实在是太冷清了,穿米色紧身针织衫的男理发师已经有了闲心思和客人说八卦,不过现在的百合子没有心情听这些,只能“嗯嗯”着敷衍过去。她翘掉了下午的课,尽管已经拜托同学代替签到,但还是有些担心珍贵的平时学分。
不远处绑着花色头巾的男生懒洋洋地擦着玻璃,对这里的聊天没有加入的兴趣,百合子估摸那个人也是类似于学徒的新人位置,在他身上还感觉不出对于行业的归属感。相比之下,百合子就已经开始学着摆出一副酒水女郎的样子了,今天这种专业性或许体现早课结束以后在午饭吃了食堂里味道最淡的色拉,然后回家换了一身粉红色的短袖针织连衣裙。
理发师在给百合子的头发喷定型喷雾,百合子喜欢美发店,但唯独头疼这一点,“喷雾想少一点呀...”百合子提起黑色的瞳仁,向镜子里摆出一个为难的笑容。她比较长的眉毛意外的适应配合这样的表情,昭和年代用来展示女性风采的化妆技法如今演化出了更加无害的解法,百合子深知任何浓郁的颜色会让自己看起来强势,所以只用眉粉稍稍勾出眉尾。而原本长发就要花时间洗,要是还要打理残余的发胶,她不敢想需要几点才能睡觉。
“知道咯...”
百合子头顶上的声音一下子泄了气,任何发型师都不喜欢被打扰创作,这一位更不例外,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灵动的手法,给墙面补漆一样、对百合子头上不听话的小头发下手。“然后呢,这个hostess有然后吗?”还没有经过思考,百合子已经觉得这一句话是最适合当下情状的。
“然后啊!”发型师涂了紫色眼影的双眼皮一下子撑起来,看不出金色的细闪粉了。百合子非常熟悉这种场面,因为过于得心应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扭转局面的成就感,反而是老把戏在新环境里仍能验证作用的如释重负。
因为来自京都,所以总有人会问百合子,京都人询问要不要留下吃茶泡饭就是逐客的意思。虽然这种说法中有着掺杂着刻板印象的夸张,但是百合子看来,相较于东京,京都确实是一个充满了暗喻的地方,以至于她总是疑神疑鬼东京人的直线条里是否有更多深重的含义。如果要确认他人的真意,就少不了踏出一步来试探,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全盘接下对方的情绪啦。
“那个女人的金主已经在曝光她的整容费用啦……”男人或许抽烟过多,微微哑的嗓子却掩盖不住戳穿他人虚伪华丽的得意尾音。尽管她还不知道这个发型师的名字,但是照顾与自己相关的人的情绪总是不会错,百合子这么觉得。
晚空是悄然渲染出来的墨夜,让人不禁怀疑它本意是吓到每一个不珍惜白天、肆意挥霍青春时光的街头小卒。但是百合子总是敏锐地感受着日光,有时候还会因为过于在意时间在感官上的流逝而忘记注意时间中承载的内容。香染今天已经两次暗暗提醒过百合子要在这种“before”中专心,因为这种活动的终点多半是俱乐部里,而昂贵的香槟酒就可以顺理成章被要求作为愉快时光的纪念礼物。
“听说鹿岛先生和很多法学部的教授相熟?”一贯寿司被递到眼前,百合子的轻声谢谢被最远座位爽朗的男声压过。全神贯注在旁边三人的谈话内容上,百合子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包裹了鱼生的醋饭。听了一个傍晚的时事评论,饭桌上总算逐渐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做东的男人姓奥野,在一家有名的跨国电器公司做高级管理人员,正为独子的升学寻找门路。他请客的那一方对百合子来说却名不见经传,但是奥野先生全程都毕恭毕敬的。客人姓鹿岛,正由他左手边的香染帮忙斟酒,听着奥野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只是工作上有来往才得以有几面之缘,哪里称得上相熟。”
不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动作会显得露怯,在这样未曾经历的场合里,百合子已经彻底把自己放在局外者的位置上。顾不得小家子气这类的评价啦。她捏起那贯黑色板上静静放置的金枪鱼大腹,最终将它停在自己的碟子里。红色在油脂的包裹下并没有太耀眼,鱼肉被切得非常薄,柔软咬合着米饭,其间白色的纹路快要化开来一样,让它显得更诱人的是一小撮点缀在顶上的绿色山葵。
食物只是这场会面的点缀而已,但这里远不是用感谢满足客人虚荣心的场合,百合子隐约知道,真正的酬谢有其他的价码。她选择性地无视了主将的皱眉,百合子自诩的敏感足以帮助她读出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光头寿司郎的斜睨简直是送分题。只不过今天的任务有主次之分,“善良”的天性就要适时地为场合氛围让步:在尊重寿司职人的劳动成果之前,她要先尊重客人的需求。
“鹿岛先生。”自己不熟练的言行谈吐能否让对方放下戒心,百合子并不确定,但她知道香染不会放任奥野的利益受损,所以现在反而是她验证自己自由发挥的好机会。“鹿岛先生刚刚从京都出差回来,有没有听过岚山渡月桥的故事?”
“学生时代听说过,但是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天皇深爱才女却被迫迎娶权臣的女儿,才女遭受皇后嫉妒,被迫出家于岚山后不知所终,于是渡月桥就成了象征情人分别的桥。”百合子用小女孩的口吻揶揄着,“作为天皇真是太不自由了,或许也不能像您和奥野先生一样开心地喝酒吃饭、结交朋友呢。”
沉默了一晚的鹿岛突然爽朗地笑了出声。
在香染顺利把话头接过去时,百合子终于咬上了面前盛放已久的金枪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