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年,天下动荡如沸鼎,江淮大地饿殍枕藉。
时值朱元璋称王濠梁,这一年,张宸煜十三岁。
此时的霍山深处的腐叶堆里,有一少年正用豁口柴刀挑开一丛鬼针草,他正是张宸煜。
十三岁少年的指节泛着采药人特有的青紫,腕上还留着昨日收药时顾大夫用戥子敲出的红痕,作为一名合格的采药郎,他知道各种药材的药理,也就理所当然的清楚自己采的药材作价几何。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宸煜现在本该在草堂念书,可是三年前父亲前往常州去找寻好友,从此便了无音讯,至今不知是死是活,而母亲在整日挂念下也一病不起。眼看母亲日渐消瘦,张宸煜也从母亲手里接过了担子,整日靠采药卖药维持生计。
虽说日子过得清贫,但母亲的病也日渐好转了起来。
每次上山,张宸煜总能采到大药,拿到山下也都能卖个好价钱,连村头的老瘸子都赞叹不已。收购药材的顾大夫也总用怪异的眼神打探他,这不由得让张宸煜觉得自己是有大气运在身,老天爷眷顾自己。
“药童,药童!”有一呼声在林中传来。
这是在叫我?张宸煜心中疑惑,同时向四周巡视。
“药童,药童,这里,看这边!”
张宸煜向声音传来方向看去,在那边的巨石上,站着一伙黑袍人,而叫住自己的,则是前面一个半蹲着俯视自己的绿袍青年。
“小弟对这霍山可熟?“绿袍人袖中滑出半块龙纹玉佩,却在张宸煜抬眼时倏然收回。
张宸煜仔细打量这伙人,发现他们其中七人背上均背着剑囊,看来是五个文士和七个武士,而后不远处更有几位斗笠逍遥巾,看不清模样,但能知晓锦衣华服的黑袍人。
分不清这一行人到底作何而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宸煜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他可不想与这一伙人有太多牵扯。
“咳咳,那个小弟呀,我们这是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也不怕你笑话,我们现在找不到出去的路,我看小弟你器宇轩昂,注定极为不凡,肯定对这霍山周围很是了解吧,我们想请你为我们带一下路。”
那绿袍青年眉目含笑,让人放松警惕,但还是被张宸煜发现了端倪,如果他们这一伙人真的不认识路的话,怎么又会知道此地是霍山,在知道此地是霍山的情况下在山内乱逛,现在又需要一个熟悉此地地形的本地人带路,绝对是图谋不轨,肯定是在霍山内寻找什么东西!
霍山内能有什么东西?除了自己运气好,上下山采药总是一帆风顺,其外人上下山都是三人成行四人为伍的,而今这一伙人声势浩大的进入山林,难不成这里有什么除了药材自己没发现的宝贝?还是自己刚刚采到的那株差点长成人形的何首乌......
那青年旁边一个大汉眼看张宸煜面露迟疑,顿时有些不耐烦起来:“小子,你好好的带路,好处大爷不会少了你,可你要是不听话,苦头也自然是有你受的。”
说罢,那大汉从怀里套出一个钱袋,顺势就往自己面前抛来,张宸煜后撤半步,靴跟碾碎了几颗风干的狼粪,眼看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的捡起钱袋,打开后发现竟是一袋子白银,甚至还有两片金叶子!
大气!干了!
张宸煜眼睛一亮,有钱就早点拿出来嘛,本大爷又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作为里甲册上有名的良家子,他是特别愿意助人为乐的,绝对不是因为对方有钱。
“诶,各位老爷,你们是想去哪里呢,小的我天天都在这一片采药,对这一片,不对,是对整个霍山都了如指掌啊,就是不知道各位大爷想到哪儿去,小的也好给您带路呀嘿嘿。”
“小弟呀,你知道这霍山上哪个地方常年雾气淤积不散吗,那里好像有特别多猛兽,平凡吃两个人不成问题的那种,前段时间我们有同伴在那里失踪了,我们想去那里找回他的尸首,毕竟也要入土为安嘛”绿袍青年语气轻缓,不急不躁的说着。
“我相信你可能没去过,但是肯定知道这么个地方。”
这霍山上下就没有他张宸煜没去过得地儿!什么时候出了吃人的野兽了,又或者是自己真的是天命庇佑,柴虫虎豹都绕着自己?话说前不久也有人让他指过路来着。
边想着,他把装有何首乌的背篓背到了胸前。
“诶各位老爷,是有这么个地儿,你们跟着我走,很快就到了。”一遍走,张宸煜一遍念道个不停:“话说那个地方啊,就有那么个邪乎劲儿,话说那里......”
一伙二十余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跟着前面的采药郎走着。
“刀魔,你今个怎么大方起来了?”绿袍青年眯眼轻笑。
“只是让他保管一下,到地就送他上路。”刀魔嘴角微微上扬,杀人本来就是他最在行的事情。
张宸煜在前面引路,遇到杂草或者荆棘都会被他用刀一刀刀砍出一条路来,一是为了让后面的人好走,二是人家好歹也大气的给了那么多钱。张宸煜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有原则的人,再者有了这些钱,母亲的病也绝对能被治好。
随着张宸煜的柴刀劈开最后一丛荆棘时,山雾也弥漫到了跟前。前方雾气弥漫旧旧不散,这个地方寸草不生,枯树倒是很多。在这个狭隘的山谷里,瘴气淤积,稍作停留都有可能口鼻刺痛,目不能视。
“各位大爷,到地方了,就是这了,没什么事情我就回去了。”说罢,张宸煜就要转身离开。
此时刀魔向前一步,一拍剑囊,只听“铮”的一声,一口宝刀就从中飞出:“小子,还是留下来吧。”
言罢,刀魔便将手中宝刀高高举起,刀上裹满油脂,但绝不能忽视其锋利程度。
“刀魔放势,岂敢当老夫面前杀人!”只见后方走出一人,是其中戴着斗笠逍遥巾的人,听其声音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一出来,前方数武士包括绿袍青年都是一愣,齐齐一拜。
“大人!”
刀魔也是反手握刀,拜后起身尴尬一笑:“大人,小的这不是以为你不会管这些闲杂琐事嘛。”
绿袍青年望向张宸煜,嘴角微微一笑。
“老爷可不会管你这些,我只是不想老爷被你们这些下人坏了兴致。”那黑袍大人背着手,其语气中下人两字咬得极重。
刀魔面上一黑,心里想着:老匹夫,还想得什么仙缘,老子回去拿了报酬就立马就宰了你。
当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而刀魔这一闹也给张宸煜吓得不轻,腿也不自主的抖了起来。他感觉的果然没错,这伙人果然不是好惹的,这个什么大人现在出来估计也是有什么打算,绝不会这么好心。
黑袍大人走到张宸煜跟前,将手放到其肩上,张宸煜本能的一躲,结果还是被其抓住肩膀,黑袍大人手中暗暗发力。
黑袍大人的手搭上他肩膀时,却也没人注意到一旁外的腐木正渗出尸蜡般的汁液。
“小友,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要你的钱,我也不会让他拿你的钱,只要你再带我们往里面再走一走,如何?”
黑袍大人干笑两声,背在其后的手往后稍了稍,众人立马齐齐退后了几步。而张宸煜也只能吃痛的说道:
“好...好......”
“那便走吧。”黑袍大人平淡的开口道,同时放开了抓住张宸煜的手。
望着张宸煜前行了约十步的距离,黑袍大人这才迈开脚步,其后众人也立马跟了上去。
随着众人的深入,雾气也愈加浓厚了起来,已经快严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众人都已经看不清前方带路的那个小子,瘴气在林间流淌如活物,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吃避毒丹!”
随着前方一个武士大喊一声,其余人纷纷拿出了身上所携带的避毒丹吞了下去。
后方带有斗笠的那些黑袍人却没有动作,但也没人太过在意。
因为他们知道斗笠和逍遥巾下的都是大人物,那等人物才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他们各自的雇主。
随着他们与张宸煜越走越远,瘴气也如活物般缠绕着他们。
这里是……张宸煜的后颈渗出冷汗,葛布衣也贴在后背上。这片枯树林内,有恐怖的东西出现了!
只见地上一层又一层的满垒了尸体,在上面行走会发出“叽嘎”的响声,是残破的布料与腐肉发出的声音。当张宸煜挑开阻挡的枯枝,腐尸的甜腥味突然浓得粘牙——地上是他三个月前见过的镖师队伍,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他每踏一步,脚下甚至会随机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比枯枝断裂更恐怖,仿佛是尸体被腐朽的骨头被其踩断一样。
雾气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这里比预料的要厉害,那小子如今又走丢了,只怕前面更有大凶险。”
绿袍青年皱眉,撇了一眼已经倒在地上的文士,他心中不觉泛起一丝寒意,此次出行果然危机四伏,但危与机并存,危中有机,机中也自然有危。
并且在他获得的消息里面,此次的目的地里,说不定会有前朝仙士留下的东西,功法或是宝贝,这些东西一旦出世,必定会引发血雨腥风,自古以来,人人都盼望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事情出现,原本胜兴一时的佛道两教,好像都在南宋时期启渐渐隐匿世间。而江湖上却总有关于仙道的传闻,一些厉害的符箓也时而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可这些事件也都随着朝代更替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没有相同传闻。
但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回忆中,有件事一直让其耿耿于怀,便是自己的自己的小师弟,也是紫霄剑派最后的传人。
小师弟慕容云易本是剑派资质最为浅薄的一个,但太上长老闭死关后的某一天,却对其召见,而后便传来陨落的消息,而小师弟慕容云易却从那开始一飞冲天。
他从原来的末流黄字境,直入天地玄黄的地字境巅峰,掌门甚至对外宣称他将作为门派继承人。
慕容云易的往事在绿袍人脑海闪回:紫霄殿前的鹤嘴香炉,小师弟第一次被他带上山......
他仿佛看到被灌顶时瞳孔里游走的金蛇,还有太上长老坐化的蒲团下罡风卷起的沙尘。长老定是对其用了某种功法强行灌顶,才使得他飞上枝头变凤凰,不然怎么实力可能提升这么快!
所以,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来寻找属于他自己的资源,就算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仙缘,他也要找到其他有利于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小师弟永远站在自己前面。
“不对劲!”刀魔突然厉喝,“那小子心存不良,将我们引入了这个杀地!”
刀魔额头青筋暴起,周围的瘴气如同针刺一般扎进身体,眼看周围的文士已经有两三个陆续倒地,此刻他只觉得若是一开始将其杀掉,然后再另外寻找进入的方法,也比现在如此被动来的稳妥。
“刀魔,注意警惕,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绿袍青年的声音,这让刀魔更加急躁,宝刀被其牢牢握在手里,只要一有异动,他便抬手就斩!
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这里真有野兽在林间穿梭,刀魔时刻感知着身旁可能出现的危机,他已经猜出了那些大人物的打算,只怕他们这些文人和武士此行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寻路和护送。
那些大人物从始至终都跟在他们身后,进山后也并未骑马,也没有配备任何兵器,遇到瘴气也没有服用避毒丹,而后雾气更浓后全部消失。
“要找到采药的那个小子,还有朝廷里的那些狗官!”
刀魔心中暗道,同时向一旁的枯树靠近,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合字上的朋友,亮青子招呼!“刀魔一边试探地喊着,一边缓步移动。
也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绿袍青年此时正在一颗枯树的树梢上,警惕的探听着周围的变化。
“咚”
一个黑影朝他所在的树干撞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绿袍青年一手探到腰间,一手扶住树干,脑袋向下打探。
只见树下白茫茫的一片,但能看到树的主干上一滩粘稠的液体,而树下的,赫然是刀魔的头颅!
“现在该去找那个天命紫微的小子了。”
在雾气中,一伙头带斗笠的黑袍人立在一具长有六臂的尸骸巨大头颅上,仿佛能看到早已隐匿在瘴气雾沼中的张宸煜一样,只见腿上金光一闪,人影齐齐消失。
六臂尸骸关节处的千年血藤也在此时突然暴长,将两个武夫的尸体拉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