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春深
花蕊夫人是五代十国时期著名的才女，因才貌双绝、身世传奇而闻名。从这一章开始，我们将探寻关于她的故事。
永平三年的蜀地四月，青城山脚的野芙蓉开得泼天泼地。费芸初跪在宫门前的鹅卵石道上，青苔的湿气正顺着膝盖往骨髓里渗。她握紧袖中半片冰玉珏，那是今晨从母亲坟头启出的陪葬物。
“青城县费氏，年十六——“太监尖利的唱名刺破晨雾。朱红宫门轰然洞开，四十名绣娘捧着蜀锦鱼贯而出。金线在朝阳下折射出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费芸初突然想起母亲临终的话：“这玉珏原该是一对，你父亲带着半片战死沙场......“
“抬头！“银戒尺挑起她的下巴。
教引嬷嬷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转了三圈，突然嗤笑：“倒是个美人坯子，可惜太素净。“戒尺扫过她荆钗布裙，“蜀宫要的是解语花，不是山野草。“费芸初从袖中取出卷轴，蜀纸边缘磨损得像是被火舌舔过：“这是民女誊抄的《璇玑图》，愿献与陛下。““放肆！“戒尺眼看要落下，老嬷嬷突然瞥见绢帛上的金粉芙蓉暗纹。那八百四十一个回文字里，每朵芙蓉都藏在不同的偏旁间——分明是前朝徐妃独创的笔法。玉珏在她掌心突然发烫。
孟昶赤足踏过冰阶时，月光正将那些昆仑冰雕的芙蓉染成幽蓝。这是南诏进贡的千年玄冰，寒气顺着脚心窜上脊梁，反倒激得他愈发清醒。远处梅林忽有琉璃灯摇曳，素白衣袂扫落一地碎雪。“爱妃在寻什么？“灯罩摔在冰面上，溅起的冰屑凝在费芸初睫毛上。她慌忙跪拜，发间木芙蓉落在玄冰雕的并蒂莲心：“臣妾...在找不会化的雪。“
孟昶大笑，解下狐裘裹住她单薄肩头：“蜀地哪来的不化雪？“话音未落，却见素手托起象牙镂花匣。硝石粉混着昆仑冰屑在匣中蒸腾白雾，顷刻间在雕花空隙凝出六棱霜花。“若存于地宫冰窖，盛夏时可置于寝殿。“她指尖轻点匣面，霜花立刻爬上葱白指尖，“前朝徐皇后曾用此法保存荔枝...“孟昶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年轻君王的掌心像块灼炭，烫得那半片玉珏在袖中震颤：“明日早朝，爱妃可愿立在龙椅后的芙蓉屏风旁？“
朝堂的沉香混着冷汗味。费芸初盯着屏风上金线绣的四十里锦官城，耳畔炸开工部侍郎的咆哮：“冰蚕丝遇热即断！这妖女是要毁我蜀锦千年基业！“她攥紧袖中玉珏。晨光穿过殿门，照见三十名老织工跪在猩红的凤仙花汁里。他们花白的鬓角滴着红液，像极了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请取硝石水。“
当冰蚕丝浸入冷泉的刹那，织机突然发出凤鸣般的震颤。十六色丝线在空中交织成半幅《芙蓉春睡图》，阳光穿透冰丝，竟在地上映出木芙蓉的纹路。老织工们盯着随日影移动的花纹，浑浊的眼里渐渐浮起泪光。孟昶的玉扳指叩在楠木柱上：“传旨，新贡蜀锦皆用此纹。“他俯身时，龙涎香混着酒气扑在她耳后，“今晨有七封奏章要朕将你沉塘。“费芸初望着丹陛下滴落的凤仙花汁，恍惚看见那年父亲出征时，母亲将半片玉珏按进她掌心：“这宫里容得下璇玑图，容不下璇玑心。“
夜雨敲打芙蓉帐时，费芸初正在描摹徐妃手稿。忽有闷雷滚过宫墙，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突然炸开一道裂痕。推开雕窗，却见护城河对岸火光点点——那不是宫灯，是流民取暖的篝火。“娘娘不可！“宫女死死拽住她披风。费芸初已赤足踏入雨中。隔着滔滔江水，她看见佝偻老妇将婴儿裹进破烂的蜀锦残片，那料子分明是去岁进贡的残次品。雨点打湿徐妃手稿上的朱批：“芙蓉倾城日，饿殍遍野时。“身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咚。孟昶醉倚步辇，鎏金酒樽里的葡萄酿泼洒如血：“爱妃怎的在此？快来看南诏新献的孔雀，尾羽足有三丈......“
费芸初将玉珏按在心口。雨幕中，母亲的声音与徐妃手迹重叠：“木芙蓉又名断肠草，花开最艳时，根茎已开始腐烂。“重阳宴那日，费芸初在二十四幅鲛绡屏风后抚琴。忽有秋风吹落面纱，露出眼角新纹的木芙蓉花钿。孟昶击节而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金丝楠木梁上落下细灰——那是他今晨命人撒的夜明珠粉。
“陛下请看。“费芸初捧出青瓷瓮，木芙蓉在硝石冰水中缓缓绽放，“此花可保七日不谢。“群臣的恭维声里，她瞥见枢密使袖中滑落的密函。泛黄的宣纸上，“十四万“三个字被酒渍晕开，像极了护城河畔的流民血泪。当夜她在冰玉珏背面刻下《璇玑图》缺失的“亡“字时，听见更夫嘶哑的梆子声穿透雨幕。
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