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惊变
烛影摇红照幽庭，蛛丝暗结百年孽
素手翻开生死簿，方知礼教噬人血
且说翠莲嫁入张家旬月，晨昏定省时常见张母手持念珠，那串黑檀木珠子每颗都刻着“贞“字。这日五更梆响，她借口腹痛避开晨省，裹着灰鼠皮斗篷潜入祠堂。
三进青砖院落里，三百贞节牌位森然罗列。最末一方空白木牌泛着桐油味，刻刀搁在香案上，分明是给新妇备下的。翠莲指尖抚过历代烈女名讳：“张门陈氏，夫死七日绝食而亡（元丰五年）“、“张门王氏，拒辱贼寇投井全节（绍圣二年）“...忽然在元祐年间的牌位后摸到卷帛书。
展开竟是田产账册，蝇头小楷记着：
“大中祥符九年，收王寡妇祭田三十亩，换其女入府为婢“
“大中祥符五年，李佃户欠租，以长女抵债充作侍妾“
纸页间夹着张发黄卖身契，画押指印依稀可辨——正是西街卖花哑婆的本名。
忽闻后园传来金石相击声。翠莲循声寻至枯井，见井绳犹湿，辘轳把手上沾着新鲜血迹。她将裙裾掖在腰间，踩着青苔井壁缓缓下降。井底寒意料峭，火折子映出壁上凿痕——“元祐二年春，三姐拒缠足，绝食七日殁“。
井底淤泥里埋着铁匣，内藏三本秘账：
其一记着族田巧取豪夺之事，每页都按着佃户血指印；
其二录着女眷私产，连张母陪嫁的杭州织锦院份例也被记为“族产“；
最惊心是第三本，详载历代女眷死因：
“至道元年，长房周氏孕中见红，为保嫡子舍母体，血崩而亡“
“天禧五年，三房妾室秋月私放逃奴，鞭八十，投井“
“皇祐三年，四小姐与马夫私奔，截回后缢杀，报'暴病'“
翠莲将账册藏入怀，忽见井壁缝隙塞着半截玉簪。这簪头雕着并蒂莲，正是前日哑婆篮中的物件。攀上井口时，守祠哑婆正候在暗处，比划着“三更西角门“的手势。
次日晨省，翠莲故意将沾着井泥的绣鞋摆在明处。张母手中茶盏微颤，强笑道：“新妇倒是勤快，连枯井都要打扫。“翠莲忽将卖身契拍在案上：“婆婆可识得这王春娥？大中祥符八年被您亲手烙上'窃'字，赶出府门！“
满堂死寂中，翠莲抖开《宋刑统》抄本：“张家祖训'女眷私产尽归族中'，却不知婆婆当年嫁妆里的西京绸缎铺，如今可还在账上？“张母手中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每颗“贞“字背面竟都刻着“贪“！
三更梆响，翠莲赴约西角门。哑婆从怀中掏出件婴儿肚兜，上绣“张门李氏“——正是太祖姑名讳。又引来个跛脚老仆，竟是当年喂马的长顺叔：“小姐可知？您过门那顶花轿，是元丰年间四小姐毙命的那乘，只重新刷了朱漆！“
五更天，翠莲在厢房逐页验看账册。秋月突然掩门痛哭：“小姐请看这页！“原来天圣三年条目记载：“婢女秋月之母王氏，典当嫁衣赎女，被污'窃盗'沉塘“。翠莲抚过秋月颈后烙印，将最后一页示人——赫然记载张狼已患“下焦虚寒“三年，娶妻只为冲喜！
次日宗祠会审，张家族老端坐如钟。翠莲当众抖开三本账册：“诸位可知？祠堂梁木用的是李寡妇家的寿材，功德碑下埋着王佃户的冤骨！“忽有老农撞门而入，正是账册中“以女抵债“的李老汉：“青天大娘子！我闺女被这禽兽...“他颤抖的手指，竟直指道貌岸然的三叔公！
乱局中翠莲登上供桌，将历代贞节牌位尽数扫落：“这木牌背面，哪个不沾着女子血泪！“族老举杖欲击，却被闻讯而来的佃户团团围住。人群里走出卖花哑婆，她褪去褴褛衣衫，露出背上鞭痕组成的“贞“字：“天圣元年，我为护遭辱的张家丫鬟，被烙上这字！“
忽有火光自西厢腾起，原是秋月点燃了验贞帕库。烈焰顺着百年族规蔓延，将贞节牌位烧得噼啪作响。翠莲立于冲天火光前，将账册分掷百姓：“诸位请看！张家七宗罪——夺田、逼债、虐婢、伪证、苛租、霸产、杀婴！“
（诗云）
朱门孽债簿中藏，血泪浸透功德墙
烈火烧尽贞节锁，方见青天露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