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暮时分,樱花宛如细密的雪,簌簌而落。花瓣于微风中悠悠旋舞,似在诉说着缱绻心事。日光透过花雨倾洒,为每一片花瓣镀上暖金,周遭静谧得仿若能听见时光流淌。
秋千上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月白锦袍,墨发束冠,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幽远。鼻梁高挺,薄唇轻抿,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日光下仿若被精心雕琢,周身散发着清冷而矜贵的气质,令人见之难忘。
就是这样的如玉公子,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浓郁哀伤,望向阳光的双眼如一汪死水。即使此刻的阳光如此温暖,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微风轻拂,一片花瓣悠悠飘落,悄然停留在男子掌心。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那片花瓣上。花瓣色泽黯淡,边缘微微卷曲,脉络间尽显岁月的沧桑。男子凝视着它,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人生竟与这凋零的花儿毫无二致。没有依靠,孤独飘零,似乎衰败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而后便会被无情地卷入泥土,在黑暗与污浊中逐渐腐朽,无声无息,被世界遗忘。
喝下壶中最后一口桃花酒,温烬突然低下眸,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他终究不能胜任这一国之主,玄朝迟早会荡平这一方土地。但是他不甘,不甘成为他人的阶下囚!
可父王的殊死抵抗和亲自上战场只换来了晟国的惨败,面对力量悬殊的差距,宁死不屈又怎样?小国对战大朝,本就不自量力。最后还不是落得了尸首分离的下场?只可惜父王子嗣单薄,当时只留下不久前及笄的长姐和刚满十四的自己,以及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庶弟。
母后闻得父王战死沙场的噩耗,顿觉五内俱焚,悲痛之情如汹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此后,她日夜沉浸在哀伤之中,泪水长流,浸湿了无数鲛绡帕子。短短半年,这沉重的悲恸便如无情的霜刀,将她的生机消磨殆尽,最终,母后还是无奈地撒手人寰,徒留无尽凄凉。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在这冰冷的皇位上坐了四年,在本应享尽父母宠爱的年纪却懂得了世态炎凉,早已对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司空见惯。
人心就是这样,永远想着自己的利益。就像为了晟国的生存,他只能假意对玄朝俯首称臣。面对玄朝使臣时微笑奉酒,他袖中手指却将掌心掐出血痕。看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使臣虚伪的言语和笑容,温烬胃里就控制不住翻江倒海一般的恶心。
为什么有些人,对已然握在手中的一切,始终难以知足?非得将他人的幸福生拉硬拽过来,妄图以这种掠夺的方式,去填补自己内心那深不见底的空虚,才能稍感满足?
好在他的庶弟温竹纯良天真、不谙世事,与他并不像其他帝王之家有嫡庶之间激烈的皇位纷争。父王在战场上不幸牺牲后,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对皇位到底谁来继承议论纷纷。小竹却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对他说:“阿兄该坐得这王位,因为阿兄笑起来像父王,他们都会听你的。”
仇恨在温烬的胸腔里熊熊燃烧,玄朝的狗皇帝凭什么毁了他本该幸福的一生?他必须韬光养晦,复仇……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要复仇!
今日便是母后的忌日,温烬满心悲戚,缓缓阖上双眼,似是要将这世间的纷扰与痛苦都隔绝在外。须臾,一滴清泪自眼角悄然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晶莹却又满含哀伤的痕迹。
温烬摩挲酒壶上母后绣的缠枝纹,玄铁冰得指尖发麻。去年今日,小竹捧着白梅祭品跌在殿前,碎瓷扎进掌心还在笑:“阿兄,我找到母后最爱的绿萼梅了。“——若连这点纯粹都护不住,这皇位与囚笼何异?
母后在与世长辞之前拉着他和阿姐的手,只字未提为父王及战场上逝去的生命复仇之事,不舍的目光一直牵着自己和阿姐,“灵儿……烬儿……你们要活下去,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切莫学你父王以卵击石…”
可是,母后,你首先当了逃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