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指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远古的悲鸣穿透了她的颅骨。
那是混杂着铁锈与灰烬的震颤，如同被锁链禁锢的巨兽在胸腔深处发出哀嚎。她踉跄着扶住潮湿的岩壁，蒙面布下的右眼突然爆发灼痛——琥珀色虹膜正不受控地收缩成一道狭长的金线，尖锐的鳞片纹路从眼白处蔓延开来。
第三次了。
自从潜入这座被称作“龙墓“的废弃矿洞，这副人类躯壳就开始背叛她。艾琳扯下被冷汗浸透的蒙面布，矿灯昏黄的光晕里，岩壁倒映出少女苍白的脸。右眼瞳孔已经完全龙化，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如同跳动的鬼火。
“见鬼的伪装药剂......“她颤抖着摸向腰间的琉璃瓶，却发现最后三滴抑制剂早在昨夜耗尽。议会配发的劣质药品根本压制不住沸腾的龙血，那些戴着白手套的药剂师永远不会明白，真正的纯血龙族哪怕被碾碎成尘埃，骨髓里仍镌刻着对同类的感应。
矿洞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
艾琳迅速缠紧蒙面布，皮革手套按在短刀镌刻龙纹的刀柄上。腐殖质的腥气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这是未被回收的龙骸特有的气息。议会档案库的密卷没有骗人，三百年前被血洗的龙族巢穴深处，果然还沉睡着真正的龙骨。
她贴着岩壁向前挪动，靴底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低头望去，半截人类指骨正在靴跟下化作齑粉。越往深处走，地面散落的骸骨越多——有肋骨呈放射状断裂的骷髅，也有嵌着暗金纹路的巨大椎骨。那些属于龙的遗骸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霜色结晶，像是被时光冻结的泪滴。
“西格玛辐射浓度超过阈值，建议立即撤离。“
耳麦里传来机械女声冰冷的警告，艾琳直接扯下通讯器砸向岩壁。精密仪器在撞击中迸出蓝色火花，映亮前方突然开阔的洞穴。
十三具龙族颅骨呈环形排列，中央石台上悬浮着一枚心脏大小的暗红晶体。
哀恸之骨。
传说中最后一位龙族亲王被斩首时，他的心脏在极致痛苦中晶化而成。艾琳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右眼灼痛转化为尖锐的刺痛，她能清晰感受到晶体内部传来的脉动——那不是死物该有的频率。
“原来老鼠是从通风管钻进来的。“
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艾琳的短刀已经出鞘。刀锋划破黑暗的瞬间，她看到岩顶倒悬的人影——穿着银棘学院制服的年轻男子，心口插着一柄生锈长剑。剑柄缠绕的红丝带早已褪色，末端银质玫瑰胸针却闪着诡异的光。
最致命的不是这具诡异的尸体，而是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背后的体温。
“夜安，偷渡者小姐。“
雪松混着血腥的气息拂过后颈，匕首锋刃精准抵住她跳动的颈动脉。艾琳的瞳孔剧烈收缩，对方的气息竟然完全避开了龙族敏锐的五感。
“让我猜猜......“男人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恶意，“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另一只手从她腰间抽出皮质卷轴，龙血绘制的坐标图正在渗出荧光。艾琳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姿势下任何反抗都会让匕首割开喉咙。
“银棘学院今年收到的入学申请里，可没有蒙着脸的淑女。“他的语调突然下沉，“或者说，议会最近开始雇佣童工处理脏活了？“
艾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震动，对方分明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右眼的灼痛愈发剧烈，蒙面布被渗出的血珠浸透，金红色液体顺着脖颈滑落，与匕首接触的刹那——
整座矿洞开始震颤。
岩顶尸体心口的长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锈迹剥落的剑身浮现出血脉般的纹路。艾琳的视野被染成赤红，无数记忆碎片在脑内炸开：燃烧的城池里，紫瞳少女将玫瑰胸针刺入龙族亲王的心脏；暴雨中的刑场上，银发男人微笑着捏碎了自己的眼球......
“有趣。“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的血在唱歌。“
抵住咽喉的匕首突然移开，艾琳趁机旋身挥刀。短刀撞上某种坚硬物体迸出火星，照亮对方袖口的银棘徽章——缠绕玫瑰的荆棘图腾，正是议会直属暴力机关的象征。
“龙骸回收科执行长，西泽·克莱门特。“他抬起左手，龙骸装甲覆盖的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蒙面布，“现在轮到你了，小蜥蜴。“
艾琳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克莱门特这个姓氏刻在所有龙族的噩梦里。三百年前率领人类联军攻破龙族最后堡垒的“屠龙者“，正是初代克莱门特公爵。眼前男人有着与历史画像中完全相同的紫罗兰色瞳孔，月光般的银发用皮质缎带随意束在脑后。
“真令人怀念的眼神。“西泽转动着匕首，刃部龙血槽亮起幽蓝微光，“上次看到这种目光，还是在博物馆的龙族标本眼里。“
艾琳的指甲刺入掌心。她能感觉到哀恸之骨在石台上发出共鸣，晶体内流转的光芒随着她的心跳明灭。必须速战速决，在更多学院守卫赶来前——
右眼的剧痛突然撕裂神经。
蒙面布在血焰中化为灰烬，龙化特征顺着眼窝向脸颊蔓延。西泽的笑容终于消失，他怔怔地望着少女脸上浮动的金色鳞片，仿佛看到幽灵从泛黄的历史卷宗里爬出。
“原来如此。“他左手装甲弹出链刃，“活体龙族的赏金，足够买下半个自由城邦。“
链刃破空的尖啸声中，艾琳俯身翻滚。刃锋擦过发梢的瞬间，她看到岩顶尸体突然睁开双眼。
“当心！！“
警告脱口而出的刹那，锈蚀长剑化作流光贯入西泽左肩。鲜血喷溅在艾琳脸上，温热咸腥的液体让她想起龙族古籍记载的初拥仪式。被钉在岩壁上的执行长却低笑起来，仿佛受伤的是别人。
“多谢提醒，可爱的小龙。“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伤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齿轮与暗红晶体的混合物，“不过你可能搞错了猎食关系。“
整座矿洞开始崩塌。
数以万计的龙族骸骨从岩壁剥落，在虚空中拼凑出遮天蔽日的翼骨。艾琳终于明白那股诡异的共鸣从何而来——这里根本不是矿洞，而是被议会伪装成废墟的龙族坟场，每一块岩石都浸透着龙血。
“快走！“西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除非你想成为虚影龙兽的早餐。“
“你疯了？“艾琳试图挣脱，“我们可是——“
“暂时休战的猎物。“银发男人扯开衣领，露出心口暗红色的玫瑰烙印，“以蔷薇议会第七席之名，申请缔结临时血誓。“
哀恸之骨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艾琳在强光中看到西泽被装甲覆盖的左臂——那根本不是机械，而是与人类骨骼融合的龙族椎骨。
强光中，艾琳看清了西泽破碎的躯体。
暗银色装甲覆盖的左臂并非机械造物——那是真正与人类骨骼融合的龙族椎骨，关节处凸起的骨刺刺破皮肤，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混着金色微粒的粘稠液体。他的心脏位置嵌着一颗暗红色晶体，与石台上的哀恸之骨如出一辙，表面延伸出蛛网般的脉络刺入胸腔。
“你......“艾琳的喉咙发紧，“是议会制造的缝合怪？“
西泽的紫瞳闪过一丝阴鸷，随即被玩世不恭的笑意掩盖：“真失礼啊小龙，这可是最新款的共生装甲。“他扯动锁链，将贯穿左肩的锈剑彻底拔出，“比起闲聊，不如先解决那个。“
他抬手指向穹顶。
由无数骸骨拼凑的虚影龙兽已初具雏形，翼展超过三十米的骨翼每次扇动都会引发岩层崩塌。空洞的眼窝里跳跃着幽蓝鬼火，下颌骨开合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吼。最可怖的是它的心脏位置——正是那枚悬浮的哀恸之骨，此刻正如同活物般搏动。
“S级灾厄体。“西泽的装甲开始过载发烫，“建议逃跑成功率：0.03%。“
“建议你闭嘴。“艾琳撕开右手手套，露出掌心暗金色的龙鳞，“帮我争取十秒钟。“
西泽挑眉：“这是求人的态度？“
回答他的是艾琳按在地面的手掌。金红色血液渗入岩缝的刹那，整个洞穴的地表纹路骤然亮起——那些看似天然的裂痕，竟是龙血绘制的古老法阵。
虚影龙兽的骨爪轰然拍下。
西泽的链刃在空中织成光网，与骨爪相撞迸发的冲击波掀飞了他的银发。艾琳跪在法阵中央，口中吟诵的龙语让空气泛起涟漪。她的右脸完全被金色鳞片覆盖，裸露的皮肤下可见熔岩般的血脉流动。
“七、六、五......“西泽的装甲缝隙喷出蒸汽，左臂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的靴跟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玫瑰徽章。
当倒数归零的瞬间，艾琳的瞳孔彻底化作燃烧的日轮。
“以第七代守墓人之名——“她双手插入法阵中心，“醒来吧，拉格纳罗斯！“
哀恸之骨应声炸裂，赤红光柱贯穿洞顶。虚影龙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骸骨身躯在光柱中分崩离析。西泽被气浪掀翻在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艾琳在风暴中心漂浮的身影——少女背后展开半透明的龙翼，漫天骨粉在她周身凝聚成璀璨星环。
当烟尘散尽时，西泽的匕首抵住了艾琳的咽喉。
“解释。“他脸上挂着血迹斑斑的笑容，“为什么三百年前的龙族禁咒会出现在议会S级机密档案之外？“
艾琳的龙翼早已消散，此刻正虚弱地倚在石台残骸上。她的右眼恢复成琥珀色，脸颊鳞片却仍未褪去：“你们人类总是喜欢把偷来的知识锁进保险柜。“
西泽的匕首又逼近一分：“那个名字，拉格纳罗斯......“
“是我祖父。“艾琳握住刃身，任由鲜血顺着腕骨滴落，“三百年前被克莱门特公爵斩首的龙族亲王。“
死寂在矿洞中蔓延。
西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突然扯开领口，露出心口与哀恸之骨同源的暗红晶体：“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标？“晶体表面延伸的脉络随着他的情绪起伏搏动，“想通过血脉共鸣唤醒我体内的碎片？“
艾琳露出尖牙：“现在才意识到？真不愧是克莱门特家的......“
她的嘲讽被突然按上后颈的手掌打断。西泽的额头抵住她的，紫罗兰色虹膜中流转着危险的光：“听着，寄生虫。你刚才使用的禁咒已经触发议会警戒系统，十五分钟后这里会被净化炮轰成陨石坑。“
远处传来岩层坍塌的轰鸣。
“想要活命，就接受我的血誓。“西泽咬破舌尖，混着龙血的唾液滴在艾琳锁骨，“以共生为名，以背叛为刃——“
“我拒绝。“艾琳的指甲刺入他手腕，“龙族永不与屠龙者缔约。“
西泽突然低笑起来。他举起左手，装甲缝隙间垂落的锁链末端，赫然系着半枚破碎的玫瑰胸针——正是岩顶尸体佩戴的信物。
“如果我说......“他在她耳边轻语，“当年将毒刃刺入拉格纳罗斯亲王心脏的，从来不是克莱门特呢？“
艾琳的血液瞬间凝固。
虚空中突然浮现出血誓法阵，西泽的龙骸装甲与艾琳的鳞片产生共鸣。当第一缕晨光从坍塌的洞顶泻入时，他们看到彼此的倒影在法阵中交缠——银发男人背后浮现出骨翼虚影，而少女的眼眸里盛开着带刺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