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曼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厄利涅的声音重又响起:
你的仇恨,会成为我的柴薪……
差不多得了。卫曼叹了口气。他固然希望复仇,但是变成神明的柴火这种事,听着可不太妙。
在他眼前,忽的出现了七个壁身透明的油壶,它们环绕在卫曼身前,漂浮着。卫曼想伸出手触碰它们,却发现油壶好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指尖碰到便消失不见,移开手又重新出现。
油壶壁上镌刻着某种卫曼不能理解、也没有听说过的文字,排列起来的模样像是诗——只不过分成了七个部分,分散在七个油壶上。
其他油壶空空如也;只有最左边的油壶底部有一层油膜。
这是什么意思?卫曼思索起来。
先前,自己没有使用女神的能力的时候,这种景象也没有出现;而在他使用这种能力,杀死灰鼠之后,却突然发生了。
莫非,是跟自己杀死灰鼠有关?卫曼暂且将疑惑留在心中,等待以后再找尝试与实验的机会。
这么说,杀死其他的生命是不是也能让油壶里增加燃料?
卫曼皱了皱眉头。特区安全局的本事,他不久之前才见识过;如果没有必要,冒太大的风险是极不明智的。
如果自己被安全局发现并逮捕,卫曼是绝对没有第二次逃出来的信心与可能的。
不知道“金属脚”现在怎么样了……
他眨眨眼皮,七个油壶的幻象随之消失,映入眼帘的是艾尔薇拉关切的翡翠色双眼。
“让我们为神使大人展现的神迹干杯!让我们为神使大人拯救我们的功绩干杯!”
这天晚上,锈链巷的人们在收拾好一切后,聚集在一起,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甚至没有被灰鼠发现的食物,召开了一场庆功宴。
卫曼对他们藏匿资源的本领大感震惊,就像他们对卫曼使用的能力大为震惊一样。
经此一役,锈链巷的每个人都见识到了“神使大人”的厉害。即使他们中不那么迷信的人对卫曼的来历与身份仍存有诸多疑虑,但对一位愿意挺身而出保护他们的魔法使用者,人们是无比感激的。
“神使大人,您刚才用的是女神大人赐给您的力量吗?”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道。
卫曼点了点头:“是的。”他对着艾尔薇拉笑了一下,得到后者一个局促的,有点困惑的笑容。
艾尔薇拉是这里第二清楚卫曼压根不是什么女神神使之类的人,他寄希望于自己和精灵少女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样才不会露馅。
“可是祭司大人没有您这样的能力啊?”男孩追问道。
男孩的父亲走了过来,摸着孩子的头,向卫曼道歉,敦促孩子快点离开。卫曼摊开手:
“那是因为女神大人赐给我和祭司小姐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啊。”
艾尔薇拉借着机会,凑到卫曼身边,两人开始嘀嘀咕咕:
“神使大人,以后有这样的问题,让我来回答,可以吗?”
“行吧,”卫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身边的少女是要垄断释经权,不过锈链巷应该不是一个适合卖赎罪券的地方,“祭司小姐。”
“叫我艾尔薇拉就可以了,神使大人,”听到祭司小姐这个称谓之后,她的尖耳朵红了一下。
卫曼身体的原主是米尔勒斯南方出生的人类,接近精灵原住民聚集生活的州。
小时候和青年时,原主也见过几次精灵;来到首府特区做职员后,精灵就不再那么稀奇了。但原主从没有机会和一位精灵认真打过交道,更没有机会了解精灵们的独特习性。
移民局里的精灵职员们有自己的精灵小团体,似乎不太喜欢和人类相处。这也难怪,毕竟在某些精灵眼中,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从他们这些原住民手中夺走土地的敌人。
由于寿命漫长,尚有些精灵记得人类没有踏上伊文大陆之前的美好时光。
卫曼的思绪回到自己面前的精灵少女身上,她正在教围过来的孩子们唱一支歌。艾尔薇拉的声音很美,像是百灵鸟一般轻快优雅。
出于好奇,他摸了摸精灵祭司的耳朵尖,手指轻轻抚过对方的耳轮与耳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艾尔薇拉从坐垫上猛地弹起,脸色赧红,看着卫曼的目光既有吃惊、委屈与羞涩。
“我,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她飞也似的跑开了。
“啊,即使是神使大人,对刚见面不久的精灵女孩这么做……”
卫曼意识到不妙,连忙站起身来,朝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艾尔薇拉缩在自己身为祭司可以独自占用的自己的房间里,把脸埋在膝盖里面,不吭声。
“那个,祭司小姐?”卫曼看着放下的门帘,试探着问。
“怎么啦,神使大人?”艾尔薇拉没好气地问道。
卫曼挠了挠头,抓耳挠腮了一番:“我……我向你道歉。”
他本以为自己并不会那么快得到原谅,但艾尔薇拉探出头,招手示意他可以走进来。
卫曼走进去,意外地发现艾尔薇拉对自己又一次俯首行礼。
“这,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一方吧。”卫曼打着哈哈。
少女白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接受神使‘大人’的道歉,女神会不高兴的。”
卫曼坐到艾尔薇拉的对面:“老是被叫什么‘大人’、‘大人’的,我可不习惯。我没受过这待遇。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
“等等!”艾尔薇拉赶忙前倾身体,把手伸出,遮住卫曼的嘴巴,“神使的真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
话音刚落,艾尔薇拉便注意到,自己以一个有失发誓守身的女神祭司的体面,且容易遭致误解的姿势压在了卫曼身上,连忙缩了回去,捂住脸颊。
“这下完蛋了……”
卫曼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我是神使吗?”
艾尔薇拉把脸露出一半:“你的力量难道不是来自女神吗?”
“的确,但是我来到这里,算半个意外吧;你们的女神帮了我一把,可我不是祂派来的。”
“我有我自己的事,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做什么神使……”卫曼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有些心急了,因为艾尔薇拉拍打着他的身子,嗔怒道:
“既然你有自己的事,那你就不要留在这里了!做你自己的事好了!”
便把卫曼赶了出去。
他当然还没有到会因为艾尔薇拉跟自己赌气就离开锈链巷的地步,愿意暂时接待他一晚的人很多——即使再拥挤也比安全局大牢里要舒服得多。
卫曼合上眼睛,希望第二天能得到一个跟她和解的机会。
华切诺首府特区的下水道网络极其发达,其中甚至可以容纳人生活。但在这里定居的,要么就是市政厅深恶痛绝的“城市探索者”们,要么就是那些藏有见不得天日的肮脏秘密的人。
在华切诺的下水道中,有不少“野生的桶子”。但里面不光可能藏着腐烂的尸体和老鼠蟑螂,也可能蜷缩着一个身穿陈旧黑色披风,戴着兜帽的皮肤苍白的男人。
一只瘦小的、有着灰白色皮毛的老鼠爬上男人的肩膀,灰鼠亲昵地磨蹭着男人的脸,像是在讨好自己的主人。
“你带回来的血肉没那么多啊……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男人嘶哑低沉的嗓音令人分外难受。
灰鼠在男人的耳边“吱呀”了几声,连连摇晃着小爪子。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人阻止了你们?”男人问。
下水道里寂静无比,男人只能听见耳边小鼠的叫声与自己的心跳声。
“我知道了,你去玩吧。”男人从兜里取出一小块奶酪,捏了捏小灰鼠的头皮,把奶酪递给对方。灰鼠欢喜地“吱吱”了一声,迅速消失在某处黑暗的下水管道中。
“锈链巷。锈链巷……”男人合上眼睛,像是在说梦话般呓语着。
片刻后,他的嘴角露出一个老鼠一般的狰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