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寿命很短暂,精灵们的则相对更长一些——他们能记住的事情更多,即使在灰烬之池附近的贫民窟里,事情也是一样的。
尽管厄利涅女神的名字已经被抹去,精灵们依然记得这片肮脏可怕的湖水里埋葬了一位神明。
精灵是一个看重传承的种族,今天是月圆夜,他们要按照一代代祭司传承下来的礼仪,聚在灰烬之池的岸边,向这位神明献祭。
没有体面人会愿意到这里来。即使是最自称大公无私、最热衷于传教的黎明曙光骑士团牧师,那些说光明会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的家伙,都不肯来到这华切诺特区的溃烂伤疤里传播教义。
因此,周边贫民窟的人们,无论是人类、精灵、兽人、矮人,都选择信仰灰烬之池里的无名女神,作为自己腐烂生命的最后一点寄托。
他们能用什么作为祭献物呢?
一碗用说不上名字的野菜、屠宰场不要的烂肉、雨后角落里长出的蘑菇做成的汤;一小块坚硬得可以作为凶器的面包;几根垃圾堆里捡来的蜡烛尾巴,用地上拾到的火柴点燃,微弱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好像这些在精灵祭司身后合眼祈祷的可怜人的性命一样。
说是精灵祭司,她身上的行头恐怕不能让她被宗教人士的俱乐部接纳:
打满补丁的衣服虽然在贫民之中最为体面,但是比起兜售赎罪券的同僚们来说则有失尊严;
脖子上的项链竟然没有珍珠或是黄金宝石,而是由骨头、螺帽、灰蒙蒙的石头串成的;
祭司的破帽子上别着一根羽毛,是灰暗的贫民窟与深黑的灰烬之池之间的唯一一点洁白。
“妈妈,我饿,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啊。”信徒之间,一道稚嫩童音响起。
“我们在向女神祈祷。女神会保佑我们不挨饿的。”母亲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孩子,想让他安静下来。
“那么她能变出面包吗?”孩子怯生生地问道。
“依我看,她从池子里变出活人的概率都比变出面包的概率高。”孩子的身边,有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
祭司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默念着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祈祷词——这些祈祷词很可能是一个绝望生命最后时刻的胡言乱语,如今却被他们这些人当做神圣的启迪,这难道不讽刺吗?
这位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的女神,又能保佑谁?
但祭司没有力气想那么多。
“漆黑湖水底的女神
司掌腐朽与衰败的神灵
灰烬之池的守望者与保护者
愿您赐给我们希望,赐给我们光明
愿您接纳我们,让我们在您的怀抱中安然长眠”
精灵祭司合上双眼:“以此为祭。”
祭词结束,灰烬之池中泛起气泡,仿佛池底有什么回应了祭司的呼唤。
眨眼间,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湖底传来,在湖面上、在每个人的耳中与心中回荡,像是第一次听到蒸汽列车鸣笛时的人类一般。
他们吓了一跳,其中体力比较充沛的连滚带爬想要逃离岸边;有的难以接受这么强烈的刺激,晕厥了过去,被相依为命的家人们扛着离开。
精灵祭司是最冷静的,她地位高,得到的营养较好,有理性分析与想知道真相的余裕。
可当她看见湖水中突然出现的朝着天空伸出的一只红锈色的手臂时,精灵祭司心中的本能战胜了好奇心,她没工夫管祭品,催促着信徒们赶紧离开,自己垫后。
她回头张望时,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见一个人影,正从灰烬之池之中走了出来。
“女神显圣了……?”
卫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浮到水面上的。他只依稀记得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知道有一股力将他从底下托举起来,但对于个中细节一无所知。
他攀上岸边,摇摇晃晃地想站立起来,但两脚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腹中先前不慎吞入的污水顿时从喉咙之中涌出。
身体很奇怪……卫曼只觉得身前和钥匙接触的部分正散发出一股热气,但是四肢却冰冷如铁;头有一种还蒙在湖水中的窒息感,肺叶几乎扭成一团。他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一点力气,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周遭环境。
这一遭下来,卫曼的嗅觉已经停止了工作;舌头上酥酥麻麻;一只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右臂不知为何完全不听使唤;手指无论怎么活动,触感都相当微弱。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体验生不如死;卫曼则会为自己的幸存为“金属脚”说一万声感谢。
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
他克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灰烬之湖上有许多年没有回响着这样畅快的笑声了。
释放完心中的情绪,卫曼把脏污不堪的衣物脱了下来,扔进了池水中,面无表情地目送它下沉。环视四周,卫曼注意到脚边的蜡烛、汤碗和面包。
“比起在牢房里拒绝实用的糊糊,这玩意简直好的像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卫曼扶着地面坐下来,见四下无人,开始享用起这不知哪来的盛宴。
他用左手拿起面包,蘸着碗中的杂粮汤,将它送入口中。因为没有味觉,卫曼愿意相信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一餐。
他恋恋不舍地咀嚼着,沾满汤汁的面包松软而容易下咽,它滑入卫曼肠胃时,五脏六腑都温暖了起来。卫曼抬起脖子,仰面朝天,把碗中的残汤一饮而尽。
卫曼满足地打了个嗝,一个没站稳,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逐渐合拢——
他睡着了。
胸前的钥匙红热得发出亮光,烧灼着卫曼的皮肤,在其上烙印出自己身上的那个复杂难解的符号,随即骤然冷却下来,失去了所有不同寻常的特征,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只是花纹奇特的钥匙。
卫曼的右手血肉不住地蠕动,溃烂,崩解,露出赫然浮现金属光泽的白骨——随即瞬间恢复原样,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面颊上血管暴起,里面流动的东西却不像血液,而是某种红棕色的液体;全身的皮肤表面缓缓长出一层细密的、黧黑色的结晶,在月光下闪烁,而又钻入皮肤中,无影无踪。
“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精灵祭司和胆子最大的几个小伙子远远注视着卫曼,心中又惊又怕。
“他现在好像一动不动,”有人问道,“我们要怎么办?”
祭司低垂着眼皮,做出祈祷的动作。在其他人看来,她现在正在和女神沟通,因此都不敢贸然打扰。
“……是我们的神使大人。祂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