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方止再次睁开眼睛时,简陋的营地中只剩下他一人,陪伴他十余年的瞎眼老头在如墨的夜色中消失。
朝阳在方止眼中缓缓升起,良久,他换下麻布衣裳,改穿一袭白衫,从山野村夫改头换面到文弱书生。
走到武青城下,方止不禁被这座雄伟的城池震撼,黝黑的城墙高耸入云,由巨大的石块砌成,青苔莹莹,岁月无声。
箭垛后身着火红色盔甲的士兵均严阵以待,不负天下第一城之盛名。
“东升门”是武青东门,作为武青城与暮苍山的门户,主要防备山中野兽出山伤人,对面暮苍山,故而平日人影稀疏,偶有进打猎的猎户经此门进山,停下来与守城士兵讲一讲山野怪谈便是他们站岗在此地最大的消遣了。
将路引交给守城的士兵,方止便一众守城士兵惊诧的眼神中进入了武青。
“老三,你说这文弱书生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月出城者寥寥无几,我印象里没有这一号人物?”
“应当是进山写生的画师。”
“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画师,可他并无随身画板,也没有背箧。”
“管他呢,不过一书生,正值我青昭一年一度的春闱,如今这城中最不缺的便是书生”。他们下意识的忽略了那个最可能却绝无可能的答案。
武青城坐北朝南,青昭和魄月两朝的皇宫在城中,环绕皇宫居住的多是朝中官员和显贵。
建城之初,为了加强守卫,便在城中心的外围又建立一座城墙。
城中之城天下仅有。
从东升门进入便是旭日街,这条街毗邻东门,少有行人,便依托此街形成了一个闹市。
初入武青城的方止看什么都很新鲜,他从未来过这样繁华的都市。
一条街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卖者王婆卖瓜,买者讨价还价,还有算命的老道和表演戏法的班子,茶馆中偶有看客高声叫好。
锣鼓声声,不绝如缕。
在旭日街尽头,有一老一少两个身着道袍的算命先生。
老者鹤发童颜,雪白的山羊胡子垂至前胸,一身道袍不染一尘,颇有几分仙道风骨,反观那年轻人便要逊色的多,一身蓝袍已经洗得泛白,虽然面白如雪,但单薄的身形仿佛见风可倒。
更要命的是,他看起来还也是个瞎子,手不离盲杖,若不是长得俊朗,到比旁边的老者像是个老头。
本朝以武立国,开国皇帝高峥求贤若渴,将春闱提前至九月中旬。
当年恩科,高中者皆为前朝举人,高峥不计前嫌,一视同仁,传为一段佳话,便沿袭至今。
虽为春闱,却是在秋风萧瑟之时节举行。
春闱以来这算命的老者早早地便赚足了过冬钱。
年轻人是春闱前几天来此摆摊,起初老者虽有不满但碍于长者身份不便发作,又对这年轻人没由来地有几分可怜,但没过几日便将年轻人视为自己的财神爷。
那年轻人一日只算三卦,分文不取,而且虽然看不见却从不选择最讨巧的抽签算命,老者看得出他有些真本事傍身,可惜……
“先生,你真的不收钱吗?”一个满面尘灰,微微有些跛脚的老人局促地问。
“不收,你是我今天最后一卦,我可以送你一签。”今日竟是破了天荒。
“你抽一支吧,”一百根竹签在签桶中起起落落。
老人看上去风烛残年,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签桶中稳稳抽出一签,“九十八。”老人喃喃地念出了竹签的编号。
“入出求谋事务迟,只恐闲愁惹黑白;如鸟飞进罗网内,脱困能有几时光。”少年缓缓道出卦词。
“能不能请先生解释一下这道签的含义。”老人有些急切。
“你是否面临着一些困难,想铤而走险寻解决之法。”
“先生果然神算,老朽年轻时随军征战,被流矢伤了腿,如今只能做个猎户进山打猎补贴家用,我夫人早亡,只留下我和家中独女,我想在闭眼之前给闺女谋一门好亲事,备一份厚厚嫁妆,希望她一生顺遂。”
“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是不要去,否则必事与愿违,甚至死无葬身之所”。
听闻此言,老人久久不能语,放下十文铜钱便转身颤颤巍巍地离开。
这便是可惜之处,年轻人还是太嫩了,算命老者心忖。
“那个,能不能给我算一卦?”一袭白衣站在年轻人面前问。
“我一日只算三卦,三卦已尽,你我缘分未到,请这位客官移步。”
“我可以给你钱,不要你免费算。”
“缘分未到。”年轻人淡淡地回应,方止只好作罢。
“这位客官,如不嫌弃可以到小老儿处请一卦,只要三十文便可。”
方止无法推辞,那便卜一卜此行的吉凶也好,寻找白玉剑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真是让他毫无头绪。
“敢问客官生辰八字为何?”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把方止难住了。
瞎子从未和他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自己还是刚刚知道。
自己的生辰八字他真的不知道,看来下次见到瞎子得问问他。
眼见方止没有回话,老者心下了然,有些人视生辰八字为隐私,不愿轻易透露的也不少。
“那老夫便用相术为客官卜上一卦。”
老者仔细端详着方止,随后道:“客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秀而长,虽然可能几经波折,但只要坚持不懈,来日必有功名傍身,官运鸿通,福荫子孙。”
听完老者的卦词,方止不禁愣神,考取功名,莫说金榜题名,就连自己肚子里这几两墨水全是瞎子生生打出来的。
方止忽然有些心疼这三十文。
难道这眼前的书生不是进京赶考的士子。
自己这套专为春闱士子设计的卦词,这几日书生凡听完或满面红光喜不自胜,或是谦虚推辞,但是沉甸甸的一吊吊铜钱还是说明其在那些士子心中的分量,如今却失了效。
老者到底是经验老道,心中诧异,嘴上却是不慌不忙,“客官如今虽不解其意,然而天机不可多泄,时过境迁客官便能理解老夫此卦了。”
望着那远去的一袭白衣,并非士子还附庸风雅作甚,老者腹诽。
虽然失去了三十文,但起码得了几句吉利话,方止只好这样自宽。
寻剑之事寥寥无期,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只能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在武青站稳脚跟,顺着旭日街漫无目的地地寻找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被百姓戏称为“宫墙”的内墙,在内墙旁,一座不起眼的小楼映入眼帘。
“寒门馆”方止念出声来,牌匾下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
“广厦千万间,寒士俱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