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泽平窝在学校的几天里,父母两方的亲属,在老家帮忙操持了双亲的身后事。
这期间和明德贷款公司还多次发生了冲突,连最后的奠仪(办白事的礼金)也被抢去。
后来,大舅的战友出面斡旋。约定:父母两方的亲属,每年至少还款35万元,连续还20年,一共700万元。
小姑还说,那帮人在父母的坟地周围布置了打手,显然是想等朱泽平自投罗网,毕竟那几年,时常有重金求购移植之类的信息。
朱泽平痛定思痛,毅然退学。
自己没道理让已经失去兄弟姐妹的长辈们,再背上无妄之债,他们还有各自的家庭和子女需要照顾。
于是,变卖了自己的宝马车、手表、笔记本、手机等一切能卖的值钱物件儿,加上父母去世前打给自己的15万元,一共39万元。
又给小姑银行卡上打了35万元,另外花3万元,找中介办了去韩国的劳务派遣。
那时的朱泽平,真的后悔,自己为什么学的文科。
还和沈钰婷一样,选了行政管理专业,自己如果想靠着考公务员或事业编的工资,一年赚够35万,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沈钰婷转给他的9万6千元,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或许那笔钱是对自己逝去青春的祭奠吧,或许。
在机场候机楼,朱泽平用公用电话打给小姑姑,告诉往她卡上转了35万元,算是第一年的还款,自己马上要去韩国打工,以后每年都会按时往卡上打35万元。
不等小姑姑回话,朱泽平便匆匆地挂了电话,转身向机场安检口走去,任凭身后铃声响起,眼泪无声的滴落。
此后的十多年,朱泽平开始了漫长的异国打工人之旅。
先后到过韩国、日本、新加坡、刚果(金)、苏丹、南非、墨西哥、巴西。
在食品加工厂腌泡菜、跟渔船出海捕鱼、跆拳道馆里当人肉沙包、柔术馆内翻译兼职陪练、歌舞伎町当保安、在矿山当矿卡司机等等。
最后,机缘巧合之下,终于实现了小时候打枪的愿望,活动在世界上各个需要安保公司护卫的地方。
2024年的圣诞夜,朱泽平在巴西为一位顶级富豪执行保卫任务时,遭遇职业杀手伏击。
危急关头替雇主挡了一枪,成功掩护雇主撤离。事后送医及时,子弹仅造成胃壁损伤,并不致命。
那位巴西富豪也很慷慨,除了正常支付给安保公司的报酬,还额外赠给了朱泽平200万雷亚尔(扣除赠与税4%,约240万人民币),并希望伤好后,可以考虑来给他当私人保镖。
在医院养伤的日子,朱泽平突然有了回家的冲动。
望着浑身多处疤痕,还有左手消失的无名指和小指,这几年刀口舔血的生活,本就是为了还清父母留下的债务,如今算上靠一颗子弹换来的200万雷亚尔,自己不但能还清债务,还有些剩余。
于是枪伤刚好,便第一时间买了归国的机票。
2025年,正月初八。
大坪县,河西公园的长椅上。
朱泽平望着手上纸张泛黄、封皮陈旧的日记本,一股怒火如潮水般从心底涌来。
昨天下午,朱泽平由小姑姑陪着,将余下的200多万欠款如数归还了明德贷款公司。
对方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对小姑姑态度很谦恭,还将当年从自家别墅搜出的一堆旧物,归还了自己。当然,都是些不能换钱的破烂儿,这其中,便夹杂着现在朱泽平手中的日记本。
记日记,是朱泽平妈妈赵春芳多年的习惯。
有时一天一记,有时忙了,十来天写一次。大到公司的人事安排、设备采买,小到和丈夫拌嘴、儿子调皮捣蛋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原本朱泽平只是抱着怀思、追忆的心情,想重温一下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可是看着看着,凭借朱泽平这十多年在异国他乡摸爬滚打的敏锐嗅觉,他渐渐察觉出家里公司破产、父母自杀以及前女友沈钰婷的分手打胎,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阴谋,像是有人早就设好的一个局。
朱泽平收好日记本,平复下内心的愤懑。
他决定,血债,要用血来偿,尽管他还猜不出幕后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但是从既得利益之人开始查起,准没有错。
于是,迈步离开河西公园,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辆缓缓驶来。
突然,在距离朱泽平还有几十米时猛然加速,车子越来越近,都能听到急加速时电机发出的嗡鸣声。
只见车内司机,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左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嘴角上扬,露出了邪恶的狞笑。
多年的实战经验,让朱泽平第一时间判断出了最佳的逃生路线。
与燃油车不同,行驶中的电车,50米距离加速不到3秒,如果按常规方式左右扑倒侧滚,只要司机不是新手,那么自己的落点,多半还是会在车头撞击的范围内。
目测出租车已经距离自己10米左右,朱泽平迅疾双脚发力,全身弹起,0.5秒的反应刚好双脚离地100公分。
悬空瞬间,双手刚好搭在迎面撞来的汽车引擎盖上,一个借力前空翻,稳稳地落在出租车的后方。
而后,一个健步跃上路基,斜刺里往公园腹地跑去。
朱泽平不清楚对方是谁,但很明显,是要他命的节奏。他不敢在大路上跑,那样很容易被醉驾车追尾或泥头车侧翻砸倒。
为今之计,就是赌对方准备不足,不敢明目张胆的用热武器追杀自己,那么脱险就只是时间问题。
突然,身后响起“轰隆隆”的咆哮声,朱泽平回头一看,大叫糟糕。
不远处,4、5辆越野摩托车迅速逼近,其中一辆的后座上,正是刚才准备撞死自己的出租车司机。
朱泽平只能咬紧牙关,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尽量沿着有障碍物阻挡的地方逃跑。
“啪”、“啪”。
清脆的响声传来,朱泽平后背一紧,他知道,这绝不是子弹入肉的声音。
但是,怎么感觉后背好麻,木木的,腿脚好像也不听使唤了,眼前随即变得模糊,脑子晕晕的,好困。
“噗通”一声,朱泽平一头栽倒,身上只觉得被抽空了一样,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这是麻醉枪?
恍惚间,朱泽平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是那个刀疤脸司机。
“龙哥,这家伙中了两针,躺尸了。咱们还是老办法?伪装成心脏病猝死?”
“嗯。不过要特别照顾这兄弟,给他多打一支。这可是个练家子,在外边玩过枪的。奶奶个腿儿,还好大嫂料事如神,要不还真崴泥了。”
“来,你们俩,把他摆正了,拍张照片好交差。干完这单,哥哥我就金盆洗手了。这狗日的世道,听说以后都是机器人的天下了,你们啊,迟早也得滚蛋。”
说着,又把手机靠近朱泽平的脸,拍了张特写。俯身用手扒了扒朱泽平的眼皮,看到瞳孔正在逐渐放大,这才放心。
“唉,兄弟,下辈子投胎好好挑挑。或者顶级权贵、或者贫苦之家,要不,你还得给人做嫁衣。谁叫你们又白又软的,介(这)都是命,一路走好吧。”
朱泽平感觉手臂上被刺痛了两下,然后心脏就“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仿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运行着。
此时内心绝望,他知道,心脏做功大幅增加,会使心肌耗氧量急剧上升,自己将在几十秒内猝死。
而且死亡报告的死因鉴定,大概率是:大年初八,河西公园的偏僻之处,死者因心绞痛导致心源性休克,后送医不及时死亡。
朱泽平真的死不瞑目,刚刚有了点线索,就被这么突然地灭口,会是谁呢?
老妈日记中的疑点,接连出现在脑海中,慢慢变得遥远而又模糊。
老夏、娃娃亲、药酒厂、二表哥之死、股票、新城建设、毁单、行长、夹着胸牌的匿名信、马钱子、省城的收购、明德贷款公司,还有刀疤脸司机口中那个料事如神的大嫂......
片刻过后,脚步声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地上的尸体在无声地控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