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蛇年(2025),正月初七。
安东省,天河市(省会),大坪县近郊。
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凛冽的西北风刮在脸上,好似冰刀割裂皮肤,留下无痕的伤口,让人寒冷彻骨。
旷野中,稀疏散落着八九座土馒头。
一处墓碑歪斜、字迹模糊的坟头前,跪着一个身形挺拔却显落寞的中年人。
“爸、妈,儿子不孝,16年了,才回来祭拜二老。”
男人双肩颤抖,沙哑的哀嚎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线条硬朗且沧桑的脸颊簌簌滑落,掉在残雪上,迸洒出殷红的花瓣,竟然泪中带血。
头顶上空,高高盘旋的孤鹰,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雄性生物发出的无限哀痛,忽的振动翅膀,回应一声凄厉而悲怆的长啸,遥遥远去。
40岁的朱泽平,经过了30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和数小时的高铁,终于从南半球的巴西圣保罗回到了生他养他的东北小县城。
已经16年了,自从父母过世后,就再也没踏足过。
2009年,是朱泽平一生的梦魇。
那年3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研一的朱泽平拿着刚出的iphone 3G手机,开着宝马320,正带着刚刚有了身孕的女朋友沈钰婷,在省城天河选婚房,却突然接到县城老家小姑姑的一通电话。
噩耗传来,昨天晚上,父母服用过量安眠药,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判定系自杀。
家里的纺织厂、服装厂和别墅,被法院暂时查封,三辆汽车被法院临时扣押,父母控股的广泽雅居房地产公司的股权,也被法院冻结。
当时24岁的朱泽平听后,脑子一片空白,仿佛世界在那一刻静止。
昨天下午,父母还和他通了电话,说给自己银行卡上打了钱,还嘱咐了许多许多。
让朱泽平感叹,是不是父母上了年纪,变得有些唠叨,没想到那竟是父母在和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许久,女友沈钰婷摇晃着朱泽平的胳膊,将他从静止的时空里拽了出来。
“泽平,你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别吓我啊!”
“嗯?啊,哦,没有,没事,是小姑姑家里的事情。”
朱泽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友,现在的他只想快点赶回老家,见父母最后一面。
“钰婷,你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学校吧,我现在有急事,电话联系。”
说着,朱泽平转身头也不回,急匆匆跑向停车的地方,身后传来女友略带委屈而又担心的声音。
“你!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车子刚上了高架桥,小姑姑的电话再次打来。
“泽平,你在回来的路上吗?”
电话里,小姑姑语气焦急,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边的声音格外嘈杂,能听到有男人的喝骂声传来。
“嗯,小姑姑,我一会儿就上高速,1个小时到家。”
“泽平,你听姑说,现在千万别回来,立刻掉头回学校,这些天最好不要出校门。”
随后,朱泽平从小姑姑的叙述中,慢慢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两年,父母先后从县农业银行和明德贷款有限公司,共贷款超过三千万元。家里的两个厂子、不动产和汽车,以及房产公司的股权,只够清偿银行的2800万贷款,而父母欠明德贷款公司的650万,怕是会落到朱泽平身上。
虽然按法律规定,子女没有遗产继承,是可以对父母的债务不负清偿责任,也就是俗话说的人死债消。
但是这家明德贷款公司,在县城老家,乃至省城都很有势力。那些人讨债的手段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除非哪家欠款人绝户,否则还没有他们收不回的债。
姑姑实在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才叮嘱他短期内不要回家。
当晚,朱泽平收到女友沈钰婷发来的多条长信息。
“泽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了。我听说了叔叔阿姨的事情,心里真的好难过。他们待我像女儿一样,在他们身上我体会到了亲生父母都没能给过的关爱,我也早就做好了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准备,能叫他们一声爸、妈是我一直盼望的。”
“叔叔阿姨都是好人,我会默默为他们祈福,愿天堂没有苦痛。人死不能复生,泽平,你一定要坚强,好好地活着!请原谅我的胆小、怯懦,我实在没有信心和勇气,去背负着几百万的债务生活。我还有父母和弟弟,他们需要我去供养,对不起,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做了胆小鬼。”
“这一生我欠你的,如果有来世,我愿加倍偿还。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钱,我一直在攒着,大概有9万6千多元,我会转到你的卡上,这是我作为一个农村女孩最后能给你的全部了。七年了,我真的真的很用心的,深深的爱过你。”
“泽平,孩子我会自己打掉,请你忘了我吧。祝福你,以后可以遇到一个富有、美貌、善良而且勇敢的女孩儿。再见了,再也不见,泽平!”
痛苦、绝望,冷到心底的战栗。
24岁的朱泽平,一天内痛失父母,身背巨债,相恋七年的女朋友决然分手,刚刚孕育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小生命,也将一并失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总觉得书本上的伤痕文学矫情,原来只有真正经历过苦痛的人,才知晓其中悲凉。
沈钰婷,七年啊,七年的感情,难道我的真心喂了狗?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在我最痛苦、无助,最需要安慰,需要温暖的时候离开我,你的心不会痛吗?
朱泽平很想立刻冲到沈钰婷面前,大声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是不是被人威胁了,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否则,怎么会打出如此绝情的文字,这还是自己认识9年,相恋7年的爱人吗?
一次次犹疑,一次次徘徊,最后,身心俱痛的朱泽平,放弃了和自己曾经最爱的人去当面对峙,知道了答案又如何呢?
自己已然从人间落入地狱,无论她出于何种原因离开,难道自己真要拉着她,一起吃苦受罪吗?
不,那不是他爱她的初衷。
爱她,就是希望她过得好,即使不爱,分开,也不希望她过得不好。
“所以,女人,我该恨你吗?我还爱你吗?”
朱泽平神色默然地自言自语,似乎在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然而,青筋暴起,攥紧的双拳,还是出卖了他表面掩饰出的平静。
女友沈钰婷,容貌出众,性格乖巧,是朱泽平高中时代公认的两朵校花之一。
二人同班,朱泽平从高一开学起,就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沈钰婷家境不好,父母都是地里刨活的普通农民,下面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高中时差点因为交不起学费而退学。
朱泽平则家境优渥,在县城里也算是个小富二代了。
高二分文理班时,朱泽平为了还能和沈钰婷同班,不顾父母的反对,选择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科,机缘巧合,两人因此成了同桌。
自那以后,朱泽平近水楼台先得月,半个学期之后,终于俘获了沈钰婷的芳心。也是从那时起,沈钰婷再也没和家里要过一分钱。
高考时,二人又是报考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但是沈钰婷发挥失常,意外落榜,只好选择复读。
而朱泽平为了爱情,瞒着家里,在县城医院开了自己患有重症哮喘病例的证明,跑到省城大学的招生办,给已经入取的自己退了档,陪着女友一起复读。
一时间,两人罗曼蒂克般的爱情,在县城一中校园内传为佳话。
当然,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朱泽平和沈钰婷的恋情,在双方父母那里曝光了。
朱父、朱母第一眼就相中了未来儿媳妇。
毕竟青春靓丽,又文静懂事的女孩,总能得到长辈的青睐。
这门亲事也顺理成章的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约定等孩子们大学毕业后就完婚。
也是在那个暑假,两个18岁的年轻人第一次偷尝了禁果。
直到多年以后,经历了枪林弹雨的生死一线和血与火的洗礼,朱泽平才真正放下了这段尘封已久的感情。
两人的爱情虽谈不上多么轰轰烈烈,却也并非平淡如水,七年时间,倒大多还是蜜里调油。
是女人,就有贪、嗔、痴!
贪,当然包含物质基础。
看似自己付出良多,但何尝不是自愿?送人玫瑰,手有余香,这句话在爱情里也同样适用。
倒是老话讲的通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若夫妻尚且如此,何况还不受法律直接保护的男女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