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九年冬,济州落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静静地,却又那么突然……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待到虞昭被母亲推进祠堂暗阁时,已成了鹅毛般的絮片。
她蜷缩在鎏金蟠龙柱后的阴影里,齿间死死咬着半截梅枝。
酸涩的汁液混着血腥气在口中蔓延——那是她翻墙时被瓦片划破的掌心渗出的血。
供案外的雪地上,父亲的头颅正对着祠堂方向。
月光掠过他眉心的血洞,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像未写完的谶语。
虞昭记得两个时辰前,这位名震九州的铸剑宗师还在抚着她的发顶轻叹:“昭儿,待《天工卷》补全之日,爹定为你铸一柄不逊于山河鼎的...“
话音未断,三支淬了剧毒“碧磷砂”的弩箭已穿透他的咽喉。
箭头是玄铁所制,刻着虞氏独有的缠枝纹——那是三日前父亲亲手为沧州刺史府打制的箭矢。
“三小姐若再不出来——“
鹿皮靴碾碎二叔断指的声响,混着青衫文士阴柔的嗓音刺入暗阁,“虞家祖坟里的尸骨,可要喂了刺史府的獒犬。“
虞昭透过猩红帷幔的缝隙,看见那人腰间晃动的翡翠螭龙佩。
流苏上坠着的东珠泛着幽蓝光晕——正是父亲月前从南海鲛市淘来的珍品,作为刺史五十寿礼送上。
记忆闪回寿宴那日。
刺史抚着她肩头笑道:“待明春与犬子成婚,这济州的兵械生意...“他指尖按在她锁骨下的力道,与此刻青衫客踩碎肋骨的节奏诡异地重合。
东侧百年梅树突然拦腰折断。
藏于树心暗阁的《天工卷》残页漫天纷飞,黑衣人如秃鹫般扑向半空。
青衫客却猛地甩出袖箭,淬毒的寒芒直射虞昭藏身之处!
鎏金缠丝镯应声碎裂。飞溅的鎏金碎屑触及她掌心血珠的刹那,竟凝成七寸薄刃。
这一击耗尽了母亲临终前注入镯中的最后内力——彼时那柄秋水剑穿透她胸膛时,她蘸着心尖血在女儿腕间画下的,原是道以命换命的护身符。
七尺白绫破空卷来。
虞昭坠入一个带着沉水香气的怀抱。
玄铁面具擦过她耳际的瞬间,三名黑衣人咽喉绽开血色梅痕。
她趁机扯下来人半幅衣袖——银丝流云纹下,赫然缠着褪色的五色丝绦。
去年端午,她将乞儿腕间溃烂的麻绳换成这绦子时说过:“五色丝辟兵鬼,愿君长命。“
此刻那丝绦已被血污浸透,却仍死死缚着一枚青铜钥匙,形制与父亲密室中的九转玲珑锁完全一致。
颈间玉蝉毫无征兆地迸裂。
金色液体渗入伤口的刹那,虞昭看见幻象:青铜祭坛上,红衣女子正将襁褓放入铸剑炉。
炉火中翻涌的并非金铁,而是无数抽搐的婴孩!她们眉心皆生着朱砂痣,与她锁骨下的胎记如出一辙。
“闭眼!”
少年清越的嗓音裹着血腥气迫近,显得苍劲而有力。
虞昭在昏迷前攥住那截五色丝绦,恍惚间瞥见他后颈——暗红胎记形如展翅血凰,正是《天工卷》末页缺失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