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偏偏是眼睛不舒服?
郑衍心说,应该不是自己太应激了吧,主要是,这人刚好在他眼里是个鹤立鸡群没有黑叉的“纯净人”,然后又刚好就是眼睛不舒服。
有所联想实属顺理成章。
总之试探一下肯定没坏处。
不过不急,对这个人先观察观察。
郑衍“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就像个路人般地离开了。没走远,就在几米外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开始明目张胆地观察。
他看着这人扶着栏杆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下楼梯。如果不是这人刚才解释那一句眼睛不舒服,他肯定会以为这是个盲人。
而如果只是眼睛暂时性的不舒服,等缓过来了再下楼梯不行吗,他看上去又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眼下这模样,倒像是,跟他一样在适应,适应崭新视野下的生存模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先入为主了,反正郑衍是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而如果这人的眼睛真的变异了,那很明显跟他不是一个路数,他的黑叉视界还不至于不良于行到这种地步。
忽而,这人睁开了眼睛,但眼珠转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甚至叫郑衍看出了一股着急闭眼的味道。
咋了,难道看见啥辣眼睛的了吗?
观望了半晌,就看着这人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磨磨蹭蹭的仿佛康复训练,看得稍微有些耗耐心。
知道看见这人接了个电话,然后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郑衍正要起身跟上,就见那哥们儿做出了一番奇怪的动作。
先是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阵划拉——郑衍姑且先入为主地猜一下是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然后这人左手五指圈成一个望远镜的姿势,一端怼在左眼眼眶上,一端怼在手机屏幕上。右手则拿着手机,右眼保持着闭眼的状态。
这造型,多少有点狗狗祟祟了。
怪里怪气成这样,郑衍觉得对方也是异变者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他很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能可怜成这样。
不过虽然用这个造型走路很慢,但到底是比刚才闭眼当瞎子好些。郑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直到对方走至公交站台坐下。
郑衍并没有靠近过去,更没打算就这样上前搭话试探。那太草率了,对方如果不是变异者都还是小事,要万一人品不过关,他岂不就一下暴露了?
所以他打算的是,尾随,背调。
虽然这看起来挺变态的……
好吧事实上也挺变态的,好孩子请勿模仿。
于是,郑衍就隔着一段距离,开始一起等公交。
大约过了有七八分钟,公交车来了。郑衍快走几步,赶着上了车。
那小哥并没有注意到他,上了车一转身就在入口那两列侧排座位的右边首位上坐下了,主打一个不多走一步路。
车上人不多,郑衍挑了个老弱病残孕专座对面那列座位的位置坐下。
郑衍估计的,这人的家应该离这儿不远,毕竟眼睛不方便的话,肯定不适合乱跑。
第一个停靠站,此人没有动。
车辆继续行驶。
车内很安静,空调吐着冷气,略显沉闷的动态噪音,下午五六点钟的日光透过玻璃泄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就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平静之中——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攫住了郑衍全身的感官!
就是刹那之间,全然的黑暗将人包裹,然后无数只斗大的眼睛于黑暗幕布中睁开,四面八方的眼睛将你包围,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你。
冰冷,诡异,又仿佛锁定了猎物一般的视线。
原本懒洋洋靠着椅背的郑衍瞬间浑身僵硬,肌肉紧绷,应激的鸡皮疙瘩层层叠起!
仿佛重回了血月的那一晚。
虽然不比那时的压迫感,却让人更感到危险。
不是说前者就不觉得危险了,而是对于蝼蚁来说,面对降维打击的无力,跟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肯定不一样。
这个被窥视的感觉太过具象,但到底只是短短一瞬的感觉而已。
然而脚下的这一只巨大眼睛,郑衍确定他是实实在在用自己这双眼睛看到了!
这只出现在他脚下的眼睛大概有两米长,白仁黑瞳。在郑衍反应过来跳开之前,还保持着坐姿的自己就感觉又像是直直地沉入了水中,又像是完成了一次180度的倒转或者360度的翻转。
也是一瞬间的事,自己眼前的一切已然变换模样。
变得模糊且抽象。
车窗外远处的景色完全看不清,路两边这么近的距离也都成了斑斓的色块。车厢内的乘客和设施也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被烧热的空气,后面的景象都在不规则地晃动。
甚至在时不时地变动。吊环一会儿变成三角形,一会儿变成圆形;有乘客的衣服一会儿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橙红……
而且整个世界都像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饱和度锐减的色彩让人感到十分压抑,了无生机。
郑衍又看向自己。
自己也变得模糊了。别说指纹这些人体细节,他整个人都像是笔刷粗糙涂抹出来的色块。
胸前挂着的相机也成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来形状的黑块,没法用了。干脆收拾好装进相机包再放进背包,免得之后磕着碰着。
郑衍又拿出手机,手机模糊的程度倒是比他的单反轻些,可能是手机的形状本来也简单?
但手机的功能反正是都报废了,不论是打电话上网,还是拍照打字,通通不行,比模型机还废。
唯一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他的异能还在。
他眼里,乘客身上的黑叉依然存在,而且没受模糊化的影响,依旧棱角分明边界清晰地依附在这些晃动模糊的人形色块身上。
郑衍搓了搓脸。
情况变得如此怪异,但他的心态倒还算稳健。从血月睁眼到第二天看见黑叉,饱受网络小说洗礼的他当然设想过后续可能的发展,并为此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尽管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还是免不了紧张,只有身临其境才最是能切实感受到生命失去保障的不安。
调整了下呼吸,郑衍这才抬眼准备往前排的盲僧兄弟看去。
刚才虽然被大眼珠子夺去了心神,但他眼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了盲僧兄弟的脚下也出现了“门”。
就是那个两米长、大概率就是把他们拉进此方世界的眼珠,郑衍决定将之成为“门”。
他朝对方看过去时,因为这突发状况而四下张望的后者正好也与他对上了视线。
然后两人俱是一愣。
郑衍看到对方虽然像尊融化的蜡像一样,但唯独那一双眼睛,非常清晰、且明亮。
尤其是,瞳仁变成了红色。
郑衍想,想必自己的眼睛在对方看来也是如此的吧——看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哦豁。
本来还说背调人家的,这下直接明牌了。要不老话说呢,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从怔愣中回神的万宇森一把抓住扶手杆站了起来,表情从惊诧到恍然再到迫切。
只是他的眼珠很快就一个极不自然的转动,迫使他又闭上了眼。
但他是真的急,盲人摸象跌跌撞撞地也要朝郑衍走过来。
暴露都已经暴露了,郑衍也没有避事的想法,他上前一步扶住了盲僧兄弟,并小声提醒到:“不要激动,低调交流。”
万宇森很是配合地被郑衍搀扶着走向老弱病残孕专座。全程,车上的乘客都挺冷漠的,包括就坐在万宇森对面的那位大妈。
这种冷漠并不正常,因为这些乘客甚至都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而万宇森对面那个大妈,郑衍还记得先前上车的时候,对方明明很热心地关切过一看就眼睛不好使的万宇森。
而扶着万宇森转身的郑衍,目光在不经意地扫过后排某个座位时,忽而一顿。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眼下还是先应付抓着他不放的盲僧兄弟吧。
郑衍没落座,他抓扶着万宇森身后的椅背站在一旁。
后者相当之急切,坐下时顺势就攀住郑衍的肩膀把人拉得附耳过来,一副怕人跑了且求知若渴的模样。
“你什么情况?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万宇森压低了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