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苏妈正被她的好大儿扰得烦不胜烦。
她本来坐这儿干活的,结果她那个不知道大清早发什么神经的儿子就绕着她左看看右瞅瞅,尤其是她的脸,简直要360度地看一遍,都要把她看恼了。
“你到底在看啥?你妈脸上是开出朵花了吗你一直盯着看?”
郑衍心说,没有开花,倒是有个大钢叉。
他龇牙一笑,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没,就是看老妈你今天格外靓女。”
家里的两个男人都是活宝,苏妈就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被夸得开心,就算知道儿子是在转移话题她也没有追问。
但还是故意揶揄了一下:“缺钱了?”
郑衍这立马一个打蛇上棍,嬉皮笑脸地手一伸:“朝廷要发救济粮了吗?”
看这样就知道不是真缺钱了,苏妈拿起手里的豆角不轻不重地甩了儿子一下,“行了,一边儿去,别来烦你妈了,再烦我给你顿顿煮豆橛子。”
这威胁太严重了!郑衍马不停蹄地跑了。
回到卧室,他才开始复盘从老妈身上观察到的情况。
除了脸上的黑叉,老妈的两只耳朵、右手、腰间、左边小腿也都出现了黑叉。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黑叉的表现形式比较特别,它不是像人体彩绘一样就只是在皮肤表面画了个大黑钢叉,它是立体的。
它像是悬浮在肌体表面,所以即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黑叉覆盖在那些身体部位。
但你若说它真是悬浮的,郑衍尝试了从各个角度去看老妈的脸,按说遮挡在正面的、那样一个板板正正的黑叉,不可能挡住从侧边来的视线才对,然而他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那个黑叉就像会延伸弯曲一样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挺让人烦躁的,他突然连自己老妈的脸都不能见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异能”?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这是什么。
他得结合“×”这个符号的意象,才好找到推测的方向。
他记得老妈说过,她的耳朵和手指,年轻时候受过冻,导致耳朵和手指都有些变形了,很不好看。而他刚才观察老妈右手的那个黑叉,确实准确说来就是覆盖在那根变形的小拇指上的。
至于腰间,老妈最近有抱怨说感觉长胖了,腰上都有赘肉了。
而左小腿,那里有个胎记,老妈一直觉得丑,但也没厌恶到去做手术祛除的程度。
所以这个黑叉代表什么?
代表那里有缺陷、缺点,是“不良品”,所以被打上了叉?
可别的不说,只是一个胎记而已,也要被算作缺陷吗?
不清楚,只有一个观察样本的话,数据太少了,他需要再多看看。郑衍觉得这种异常肯定不只在于他母亲、他的家人身上而已。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问题在他。
在他这双昨晚和血月眼珠对视过的眼睛。
郑衍对着镜子观察了许久,倒是没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外观上的改变。
又把自己的思路捋了一遍,他收拾收拾东西,出了门。
在出门时,他稍微地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准备,为他接下来可能看到的,打好预防针。
他们这边是老小区,没有电梯,郑衍家住三楼,楼道上就遇到了熟人。
“张奶奶早啊,出门呐?”郑衍打着招呼。
他看着张奶奶那张衰老但温和慈祥的脸,没有黑叉,真好。
老人家的身子骨也还很硬朗,郑衍看了一圈,只在佝偻的后背上发现有个×。
郑衍又看了眼张奶奶牵着的小狗,没有×,不知道是因为这黑叉只在人身上出现,还是小狗没达到某种条件。
跟着张奶奶一起下了楼,张奶奶牵着小狗走了,郑衍则放慢了脚步走在这条熟悉的巷道中,左边一家、右边一户的,这么一路看过去,都是他熟悉的邻里。
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郑衍发现这好像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观察每一个人。
可惜有好些面孔都被封印在了黑叉之下。
他的视线从13栋楼的小院里移开,王家的那对夫妻又在骂孩子。邻里都不爱劝了,劝了不仅会朝你开火,转头还要将孩子骂得更狠。
这对夫妻属于这一片出了名的恶邻,就是长相,也有点相由心生那味道了。
说难听点,就是丑。
然而这对夫妻的那副嘴脸,还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郑衍的眼里。
郑衍在心里合计着,老妈的脸怎么着也比王家这夫妻俩好看不知道多少倍去,说明客观上的美丑应该不是被打叉的原因。
如果说是因为人到中年有了衰老的痕迹,不再是状态最佳的模样,可老妈怎么也不该年迈过张奶奶吧?再说衰老也不该只体现在脸上,应该是全身都打满叉才对。
所以年龄也不是问题。
郑衍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来到社区的街道上,一时间人流如织,满眼都是攒动的黑叉,着实是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郑衍仍旧受到了冲击,被硬控在了原地好几秒!
嘶……
郑衍闭了闭眼,以手覆之,顺便揉了揉太阳穴。
大脑自动配上了ost: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仿佛来到了某个意识流动漫的片场,近乎八成的人脸上都顶着一个大黑叉走来走去,多数人身上还不止一两个黑叉,这场景十分之抽象,甚至有点掉san。
郑衍找了个街边的糖水店进去,点了份沙冰吃着,然后一边打量着对面街一溜的商铺。
这些店主他都熟,包括来店的客人很多他也熟,他可以对比着他对这些人的了解,用足够的数据来拆解黑叉的含义。
一个小时后郑衍又来到了附近的小公园,跟一帮大爷大妈聊天。大爷大妈是很健谈的,几乎你问什么他们都愿意回答你。
郑衍便依着他心里推测的方向来引导话题,通过互动的方式深入求证黑叉与出现部位的对应关系。
“诶你好,我想去天魁小区,地图上标的这有条路,但我没看见啊……我想问一下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郑衍正站在马路边走神,一个姑娘举着手机过来找了他问路。
他回过神,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头一次感觉在和人交流时有些微的紧张——因为他看不到对方的脸。
在面对面的交流中,人的表情是比语言更丰富且有效的社交信息。
可能对方态度温和但眼里已然不耐,而你还在口若悬河,那就是没眼力见了。
可能对方感到冒犯只是没有计较,而你却不懂该适可而止,这也是十足的没礼貌甚至得罪人。
还可能有人贼眉鼠眼起了歪心,或者对方想动手了面上也会有一些相应的五官调动,可惜这些预警都会被你错过。
等等等等。
总之是大大的不便,简直是一下成了社交中的二等残废。
跟刚才和一群大爷大妈聊天不同,当时人多,大家的注意力都比较分散。但眼下一对一的交流,郑衍也不确定自己在这个陌生姑娘的眼里会不会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昂,这里确实有条小路。”郑衍看了眼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地图,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过去,“看见那个米粉店了吗?他们家那个招牌后面就是巷子口,你过去就能看见……”
郑衍指完路,对方连连道谢,然后作别离去。
只是这姑娘心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她觉得这小兄弟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明明他们有对视,对方视线的焦点却始终没有和她的目光交汇,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对方是盲人,或者高度近视?可高度近视敢不戴眼镜出门?盲人又怎么可能精准指路?
要说对方是个不敢跟人对视的社恐吧,这人大大方方的可不像。
不过再奇怪,也就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不会去深究,转头也就抛在了脑后。
而这边的郑衍依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毕竟他又看不到对方的神色间是否有出现异样,对方的语气也一直很正常。
嗐。
生活不易,衍哥叹气。
也就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便已经烦恼起了这个“异能”。
不,与其说是异能,他倒更觉得像个诅咒。
至于这个黑叉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经过这半天忙忙碌碌的探索,心中基本已经有了比较确定的答案。
——这是人们心里,自己给自己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