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未名在十几丈外的树林阴影下发现了一只獐子。
自他在溪边泥地上发现獐子的足迹并开始追踪,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獐子正在啃食树上的嫩芽。
独孤未名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飞刀。
握刀的手自然灌注了内力。
关于飞刀该以何种角度、多大力度掷出,他早已计算完毕。
现在只需将飞刀从指尖释放即可。
飞刀将破风而出,直刺獐子的颈项,瞬间了结它的性命。
他的“折风柳叶飞刀”从未失手过。
然而……
独孤未名迟疑了片刻,始终未能掷出飞刀。
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缓缓滑落。
就在这时,三丈外的树荫下,一位少女现出了身影。
她手持已搭箭的短弓,显然也是追踪獐子的足迹而来。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名叫项小雨。
项小雨发现前方已有猎手,不禁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心生疑惑。
“他到底在干什么?”
无论她如何等待,前方的猎手始终没有掷出飞刀。
獐子正处在毫无戒备的状态,他却白白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风向稍有变化,机会便稍纵即逝……
尽管素不相识,项小雨还是对着那位中年汉子皱了皱眉。
用眼神质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咕咕!咕咕!
突然,远处传来野鸡的叫声。
正在啃食嫩芽的獐子竖起耳朵,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项小雨瞥了一眼仍僵立不动的中年汉子,似有责备之意,随后举起短弓,瞄准了獐子。
——嗖!
寂静的森林中响起破空之声,随着“啪”的一声,獐子的身体腾空而起,随即重重摔落。
***
“请收下。”
项小雨将一块烤得通红的獐子肉递给独孤未名。
“……”
独孤未名默默注视着少女。
项小雨再次递出肉块,说道:
“不必客气。这是你最先发现獐子的功劳。”
独孤未名依旧沉默不语。
项小雨继续说道:
“我从不重复劝人三次。所以请快收下吧,免得日后后悔。”
独孤未名盯着项小雨,缓缓开口:
“一半。”
项小雨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
独孤未名的目光落在篝火旁插着的獐子肉上。
项小雨瞪大了眼睛。
“大叔,你该不会是想……平分吧?这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独孤未名没有回应。
沉默往往意味着最强烈的肯定。
项小雨心中怒火中烧。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中,竟会遇到如此贪得无厌之人。
她看着对方那饥肠辘辘的憔悴面容,终究不忍视而不见,于是麻利地剥皮、处理内脏,还生起了篝火。
而对方却只是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忙活。
按理说,看到少女独自忙碌,他至少该帮忙捡些干柴吧。
起初,项小雨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缺陷。
然而……
现在看来,他不是有缺陷,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强盗。
项小雨强压怒火,考虑到对方年纪与父亲相仿,尽量克制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很饿。那我再切一块给你,请收下吧。”
独孤未名坚决地摇了摇头。
“一半。”
项小雨终于忍无可忍。
“大叔,你正在挑战我的耐心极限。我不想再对你客气了,请你离开吧。”
独孤未名冷冷地盯着她,项小雨立刻调整了姿势。
她随时准备拔出腰间的短剑。
“我的短剑术可不比箭术差。”
独孤未名的脸色微微一变。
项小雨以为他害怕了,语气稍缓:
“我现在并不是要对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獐子。”
“胡说!你也看到我用短弓射中了它。而且我剥皮、处理内脏时,你只是在一旁看着。如果真是你的獐子,为什么当时不吭声?”
独孤未名冷淡地回应:
“所以我才愿意分你一半。”
项小雨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
——呼!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开口道:
“你该不会想说……这獐子是你养的吧?”
独孤未名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狩猎,你横插一脚。”
“但你没有掷出飞刀,獐子差点逃走。我是怕错过机会,才不得已射箭的。”
“你抢了我掷飞刀的机会。”
“可我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你始终没有出手。”
“何时掷飞刀,由我决定。”
尽管有些强词夺理,但独孤未名的话却无懈可击。
项小雨一时语塞。
难道对付无理取闹的人,只能以牙还牙?
“就算你掷出飞刀,也不一定能射中獐子。所以这獐子肉理所当然应该……”
项小雨话未说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独孤未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了飞刀。
飞刀精准地钉在了十几丈外的一棵树干正中。
项小雨惊讶的不仅是那速度和精准度。
更让她震惊的是,飞刀破空时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警铃大作。
隐世高手!
项小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獐子肉归您了。”
或许是心情糟糕的缘故,项小雨觉得獐子肉的腥味似乎更重了。
而且肉质还异常坚韧。
“啊!怎么这么难嚼!”
项小雨嘟囔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对独孤未名说道:
“能换一块后腿肉吗?”
独孤未名将獐子肉一分为二,但肉多的后腿部分全归了自己。
项小雨只分到了骨瘦如柴的躯干和头部。
虽然主客完全颠倒,但她不敢抱怨,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独孤未名看起来不像邪派中人。
尽管他毫无高手风范,甚至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简直是个无赖。
有了这个判断,项小雨终于鼓起勇气。
当然,她的第一次尝试被无情地无视了。
独孤未名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即便她大声抱怨,独孤未名也始终目视前方,只顾咀嚼着滴血的獐子肉。
项小雨仔细打量着独孤未名。
他的脸苍白得像是多年未见阳光,头发凌乱,胡须浓密,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
考虑到他的邋遢,或许更年轻些,四十出头。
身高六尺左右,颇为魁梧,相貌平平。
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如果额头没有那道疤,或许还挺英俊的?”
正在观察的项小雨突然与独孤未名四目相对。
“……”
一时无话可说的她再次鼓起勇气:
“吃完就请离开吧。这篝火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生起来的。”
独孤未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项小雨无奈地妥协了:
“随您便吧。”
她裹上皮风衣,躺了下来。
山中的夜色渐深。
——噼啪!噼啪!
篝火燃烧的声音偶尔响起,四周一片寂静。
项小雨辗转难眠。
篝火对面那个呆坐的男人让她心神不宁。
而且,心中的委屈也挥之不去。
她翻来覆去,回想着白天的事。
他真的掷出飞刀了吗?
项小雨确信他没有。不,她确信他无法掷出。
在她注视的整个过程中,那男人像石像般僵立,动作僵硬,眼神飘忽,额头还不断渗出冷汗。
她综合所有情况,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并非多管闲事,也不是为了抢夺别人的猎物。
但疑问随之而来。
为什么他无法掷出飞刀?
难道是对自己的箭术没有信心?
不,他的飞刀技艺堪称武林一绝。
项小雨的好奇心愈发强烈,更加难以入眠。
她掀开皮风衣,起身走向独孤未名:
“既然有缘,不如互通姓名吧。”
不等独孤未名回应,她继续说道:
“我叫项小雨。父母希望我能遇到吉祥的缘分,可今天看来,我的人生与这名字恰恰相反。”
看到独孤未名皱眉,她赶紧转移话题:
“看到您额头的疤痕,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您一定听说过。三眼恶鬼。”
独孤未名看向她。
见他终于有了兴趣,项小雨继续道:
“魔教的三眼恶鬼!从史上最强的杀手成为魔教副教主的当代最恶之人!
与武林四大高手少林圣僧、北斗神丐、东厂铁捕、昆仑怪侠齐名的魔教恶鬼!据说那位魔教副教主也像您一样,额头有一道巨大的疤痕。
当他施展武功时,疤痕会充血变成奇怪的白色,看起来就像第三只白色的鬼眼一样,因此得了这个绰号。”
项小雨停顿片刻,仔细打量着独孤未名:
“巧的是,您额头的疤痕也真像一只眼睛。”
独孤未名凝视着她,嘴角咧到耳根,缓缓开口:
“我就是三眼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