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在暴雨中化作巨型虹吸管,将整个城市抽成丝状物。狂风裹挟着雨滴,像无数根细针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青年站在279层的破败诊所里,四周的墙壁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盯着自己左臂皮肤下游走的荧光数字——23:47:36,23:47:35,23:47:34……
这是什么?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而他却不知道这时间的意义。
护士推门进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她看着他轻笑一声:“哟,没走?你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吧?没事,手术后遗症而已,过一会就好了。”
青年警惕地看着她,缓缓往墙边靠。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们这种人啊……何必呢……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事实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护士摇摇头,在旁边的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支药,扔了过去,“喏,把这个喝了,能记起来一点。”
青年没有捡,他现在正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盯着那支药,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戒备。
“哎哟,我上一天班也很累的,哪来的时间哄小孩啊,真服了。”护士翻了个白眼,在门口的电子信息牌上翻找了一会儿,“你叫……伊妄,是来卖记忆的,做完手术有后遗症,我是负责看护你——让你别死的护士,药是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治失忆的。不相信可以用那边的电脑查,信了吗?不信就不信吧,我要下班了。电梯出门左转,实在找不到墙上有地图。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伊妄按护士说的搜到了药的信息,抬头准备道谢,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还真赶着下班啊……”他捡起药,一口饮尽。
居然是甜的?他皱了皱眉,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他感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复苏。
伊妄的脑中出现了画面:
“这次要卖哪段?”穿白大褂的医生摆出六把手术刀,刀刃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光。全息投影里正在重播三十七分钟前的新闻:第42区又有人因非法储存记忆被处决,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像老式电视雪花般消散。
“你怕疼吗?”有人这么问他,他用尽全力也睁不开眼,但呆在这里让他莫名感到安心。周围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有小孩在哭叫,有人在咒骂着什么,很吵,但那个人的声音很清楚,一定离得很近。他笑了,“去找……”去找什么?
……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一个虚拟世界,每隔七天,服务器要进行维护,系统会重置所有人的记忆数据,没有例外。除非用某些非法手段,就像伊妄现在这样,自己选择一部分不重要的记忆与黑诊所交易,换取余下记忆留存的时间——他左臂下的荧光数字,就是他的记忆还剩的时间。
今天是伊妄来到这里、被困在这里的第十天。他刚来那天正好是上一次重置的节点,所以听到了“更新公告”,没在理解这个世界上花时间。那么也就是说,他已经非法地保留了72小时的记忆,以及他刚换来的24小时。
刚开始的七天里他肯定找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能让他不惜与黑诊所交易也要保留这些记忆。可惜这交易的副作用对他的大脑也有影响,到现在他也没想起来什么。
护士刚说他叫……伊妄?遗忘……有意思。他了解自己,这个名字不像是真名,很可能是过去的他要提醒现在的自己什么。是说真相藏在被他忘掉的记忆里吗?还是说仅仅在暗示这个世界的规则?
再往前的记忆……什么都没有。关于他真正的姓名,以及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么要么是他卖掉了,要么……他本来就没有那些记忆。
他不太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卖掉,那就只能是他一来到这里就失去了所有之前的记忆。也可能是……在这之前并不存在“他”。
但最后那段记忆,他毫无头绪。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那样一个地方,也没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觉得安心。
问题太多了,但他现在的大脑一片混乱,不太能思考。不管怎么说,肯定是要想办法回到现实吧。
伊妄的目光扫过玻璃墙,在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样子:
他身材修长,略显消瘦,肩胛骨在单薄的工作服下隐隐突起,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黑色的碎发略显凌乱,一侧湿漉漉地贴着额角,另一侧被剃掉,裸露出的头皮上裹着纱布,显然是刚才的手术留下的,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的眼睛微微泛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灰蓝,看起来像是泡在液氮里的玻璃珠,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质感。右颧骨上一道伤疤蔓延到嘴角,看着触目惊心。左臂皮肤下的荧光数字闪烁着,映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盯着镜面,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微微开裂的唇,莫名觉得应该不是第一次这样审视自己。
他已经记不起来卖过几次记忆、卖了什么了,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卖了一段特别重要的记忆,才能换来24小时。而且……他想起那医生好像说过:“如果你醒来还记得这句话,直接离开。如果你记不起来这句话,我们会帮助你记起来,但这就会成为你最后一次与我们的交易。——原因?我们不想背负人命。”
看来是没有“下次光临”了。
他只有24小时,准确地说是23小时27分49秒。
48秒,47秒……
伊妄回了回神,时间太短了,不能再浪费了。他又拿了几支药——都黑诊所了偷点东西不过分吧——确认了屋内没有有用的东西后推门离开。
嘶……电梯在哪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