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陆尘及翠云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似炮弹般直接飞出十余丈开外。
陆尘再次睁开眼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在眼眶内猛地炸开。
陆尘灰色的眼眸,十五年来,于今日,神光莹目。
天空一片漆黑,漫天的星星点点镶嵌在夜空。微黄的树叶挂在枝头,地面青草的纹路,石块上的棱角。
还有身旁不远处,翠云趴着的地面,那一整块的血污,已汇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月光像被撕碎的银纱,斑驳的映在身侧少女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手,试图稍稍移动身体,胸腹间传来的剧痛令得嘴角肌肉一阵抽搐。
陆尘闭上双眼。以观心之法自观。
片刻后,脑中一阵“嗡嗡”的轰鸣声······
陆尘感觉身体仿佛沉入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渊。
丹田气海已毁,体内原本贯通无阻的脉络,寸寸俱断。
耳边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头顶一只如夜色般全身漆黑的夜枭沉默的站在树枝上,深褐色的眼珠盯着地面躺着的的两人,右爪时而拨弄自己黑色的羽毛。
“翠云姐,翠云姐······”
陆尘声音虚弱,幽幽似呢喃。
沾着泥污的手指缓缓勾住翠云衣袖,随后轻轻搭上少女小腕。
肌肤相触,一片冰凉。
脉搏处,一片死寂。
陆尘喉间微甜,“哇”的从口中喷出一股淤黑的鲜红。
身体似乎反而有了一丝气力,陆尘缓缓撑起胳膊,双腿跪地,将翠云翻过身来,左手轻抬少女后脑。
少女双眼圆睁,嘴边一抹鲜血已覆满整个下颚。
陆尘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将少女嘴边一缕发丝轻柔的抚过耳际,抹掉少女额头处一块泥污,越过少女好看的眉梢。
而后,轻轻抚过少女双眼。
陆尘缓缓抬头,视线模糊,似有水雾弥漫。整个村子不见一丝光亮。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的撞进来。
陆尘抬起双腿踉跄的向李大娘家走去,门前的槐树依旧散发着阵阵花开的香味。
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一具熟悉的人影躺倒在槐树下方。
陆尘再也忍不住,身体倏地蜷成虾米状剧烈干呕,胃液混着胆汁溅在青苔斑驳的地面。
止不住痉挛的脊梁隔着单薄布料凸起狰狞的棱角。
染血的牙齿拼命的咬住下唇也止不住悲鸣,每声破碎的泣音都裹着血沫喷涌,嘶哑的喉管里翻腾着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呜咽。
陆尘蓦的抬起头,抬脚冲进屋内。
“小芸,小芸,封紫芸······”
屋内屋外均不见小芸身影。慌乱无措的情绪已然令得陆尘六神无主。
陆尘身体突然顿住。
“母亲·····”
破烂的土房前依然放着母亲喜欢的竹椅。
夜风卷着血腥味盘旋而上,夜枭立在更高处的枝桠发出咕噜声。
陆尘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屋内,颤抖的双腿已渐渐无法支撑疲惫的身体。
土房子已经倒塌了半边,女人瘦弱的胸口上插着一根木桩,倒在地面。
林深处骤然惊起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近及远撕开死寂。
陆尘猛地仰头撞向身后墙壁,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充血的眼瞳,已然变得漆黑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
喉头发出断续的抽气声,仿佛溺水者被掐断了最后一缕呼吸,张开的五指徒劳抓握着潮湿的空气,双手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土墙上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呃··呃·····”喉咙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只是呃呃的却无法发出声音。
陆尘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有多久。
去往黄老家的时候,陆尘眼神已然麻木。
路上两旁的房子或是倒塌,或是正冒着股股黑烟,整个村落仿佛一座坟墓。
十字形的路中央,村里人平时淘米洗衣的井口处,奇怪的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
仿若是人为将井口用蛮力按入地面深处。
天边已然露出片片微弱的鱼肚白。
往日晨间余大娘家的公鸡也不再传出高亢的打鸣声。
无名村,鸡犬不留。
陆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与这里到底有多深的仇恨。
自己连逃跑或是反抗的念头都还未来得及冒出。这些人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自己便如同一只蚂蚁,被毫不费力的死死按在了地面。
自记事起,村里所有人都不许进出无名村外,据说这是黄老制定的规则。
也从未见过有外人来过村内。
村内唯一的一条小船,必须经过黄老同意,才能放行。
每旬都是安排指定的几个人,去往集市购买或者换取生活所需,年轻一辈的或许有过疑问和不满,但大多都在家中大人严厉斥责声中压了下去。
望着眼前的一片白地,陆尘拖着疲惫的身躯有些茫然无措。
黄老家直接原地消失了。
门前一圈倒塌的篱笆,一颗颗巨大的石块散落在一旁。
身材矮小的老人还是穿着那件云纹金底黑袍,胸前一个拳头大小恐怖的破洞贯穿前后,脖颈折断耷拉在脑后,就连陆尘用作炼体聚神的三足鼎,都崩塌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陆尘颓然跌倒在地,抬起头缓缓看着头顶的天空。
晨曦如瀑洒下。
陆尘突然想起母亲每次鞭打他时厉声尖叫时的那句“若不是因为你,我时家上上下下六百余口,岂会死的一个不剩?”
脑中又突然响起小紫芸时常用稚嫩好听的声音哼唱的那首童谣。
阳光照在小竹窗
槐花香里布谷唱
蝴蝶追着花瓣跑
纸鸢驮着笑声翔。
陆尘仰头倒在了地上。
七日后。
刘大娘家土墙草顶的房屋,像被抽走脊梁般坍塌大半。
裸露的房梁上垂挂着破碎的蓑衣。
少年跪在村内正中央,原本坍塌的井口,隆起一座巨大的土堆。
整整七日七夜,陆尘滴米未进。
将村内一具具尸体从不同的地方背过来,气力不足时便随便找一块木板拖着,一具具摆在坑底。
街边几座石头房屋已被陆尘直接推倒覆盖在坑内。
陆尘跪在坟边不言不语。
瞳孔里爬满血丝,颧骨凹陷,下唇干裂得渗出血珠,丝丝白发被风卷得飘散。
大坑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矗立。
那是陆尘的母亲。
村里人都不喜欢她,大娘大婶们更是十分的厌恶。
那便,各安东西,一别两宽吧!
陆尘从怀中掏出陈渊送给翠云的荷包,轻轻在墓边挖开一处泥土,将其掩埋了进去。
小紫芸不知所踪,陆尘找遍整个村子,均无所获。
清水河河水,无缘无故干涸见底,河床显露。
无名村,八百六十二人,无一幸免!
十五岁盲眼少年,于今日,双眼复明。
十五岁少年,一夜间失去八百六十二位亲人。
十五岁少年,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