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总觉得老头有些苛刻,鼎内清水不见底,老头绝不会将自己放出来。
自己也试着掀过覆盖的木板,平时单手便能拿起,抬手时重逾千斤。
老头说此法,是为“熬筋,炼骨,筑魂,破厄,聚神。
每阶段七七四十九次,每次间隔七日。聚神完成才有资格踏入高深功法的修习。
初时熬筋时,陆尘每一次都是在濒死的边缘,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老头便会将其捞出来,清醒了再重复丢进去。
而后便教了陆尘一些简单的聚气法门,堪堪能抵抗鼎内酷热。而今已即将五个年头,倒是已逐渐习惯,且有些甘之如饴。
至少此法令自己近些年身康体健,无病无灾。太多的变化倒是感受不深。
直至天色拂晓,陆尘穿好衣物,收拾好院内的杂物,煮一些粟米粥,自己吃了些,给黄老留了些。
又劈了一些柴堆在黄老门边,方才转身回家。
村子里有一方井,正好在十字街口正中央,陆尘想着大概是为了方便村民用水,只是位置有些怪异。
陆尘行至井边时,已有早起的妇女正在淘洗衣物。见到陆尘都笑着同他打招呼,陆尘也同样躬身问好,准确的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余婶刚才也在井边,这会跟在陆尘身后,一定要让他去家里吃点早饭,陆尘推脱不过,便接过余婶手中的木盆,沉默着转了一个方向,余婶家在十字街口左手边的第五家。
回去的路上余婶一直盯着陆尘的脸,嘴角微微带着笑容,发自内心欣喜的表情。
“怎么了余婶?”陆尘无须观心也能感受到身旁传来近乎有形的视线。
“没事没事,我家小尘长得真俊。“余婶接过木盆,笑意未减。
“翠云,小尘来啦,快起来,快起来,做点吃的。”余婶在院前放下木盆,抬头向着里屋喊了一句。
”诶诶,来啦,来啦“。屋内传来翠云的声音。
十六岁的姑娘,身条刚刚长开,该挺的地方挺,该凹的地方凹。
身上带着少女轻微的香气,靠近的时候,陆尘隐隐有些窘迫。
十五岁的少年总会有些这个年龄的苦恼。
翠云伸出手,扶着陆尘的手臂,轻轻将其带着坐到院内的一张木质的小凳上。
陆尘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身体,只有翠云和封紫芸例外。但紫芸是小孩子,翠云,是大姑娘了。
对紫芸是不抗拒,可爱又乖巧的小孩子总归是讨喜的,天生的让人喜欢亲近。
翠云是拒绝不了,推开她,她会又将手伸出来扶着陆尘,不厌其烦,推开她也不恼。
每当此时,余婶脸上的笑意就会扩大到嘴角,抑制不住。
村里人的早饭总归是粗浅且单调,芥菜粥掺些酱菘菜。陆尘喝了两大碗,晚间的消耗也属实有些大。
临走时丁大叔取了一条风干的兔肉,用草绳系着,塞给了陆尘。
翠云看向陆尘背影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笑起来脸上有着小小的酒窝。青涩又好看!
回到家中时,见自己母亲正坐在门前的一方竹制摇椅上,竹椅轻轻晃动,衬着女人略施粉黛的眉眼温和且慵懒。
晨曦的阳光洒在一身白色的衣裙上,眼神看着缓步走来的陆尘,略微带着笑意。
陆尘衣袖内的双手瞬间便紧紧握拳,身躯忽的紧缩,少年肩膀微微的有些颤抖。
“回来啦,儿子。”女人微笑着开口。
陆尘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母亲,头发明显是刚刚洗过,发梢下还有水珠缓缓滴下。
陆尘将风干的野兔挂在土墙边的竹勾上,缓缓走到女人身前,双腿一曲,轻轻跪下。
女人缓缓起身,蹲在陆尘跪着的身前,伸出右手,抬手捏了捏陆尘的脸颊,食指缓缓抚摸着陆尘的双眉,唇边含笑,眼神中有隐隐的波光粼粼…
“啪…”带着破风声的青竹嗖的猛然抽打在陆尘的背心。
“你个克父克母的灾星,我的陆郎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生,岂会尸骨无存?”
女人眼神倏地如仇人般怒视低头不语的陆尘。
“啪…啪…啪…”
“若不是你这天煞孤星,我…父亲,我母亲,我时家上上下下三百六十余口,岂会死的一个不剩?”
女人的声音已带哭腔,手中竹棍却是丝毫未停。
少年身形微微颤抖,喉间隐隐发出微弱的闷哼声,嘴中嗫嚅,似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些什么。
“你说,你说,是不是你的错,啪…啪…你说话啊,死瞎子…啪…”
女人满脸泪花,眼神中痛苦又愤怒。嘴里恶毒的辱骂声已因力竭而有些断断续续…
“啪…”女人手里的竹棍有些偏了,最后这一下抽打在陆尘耳边的脸颊上,耳旁细嫩的皮肤瞬间凸起一条红色的痕迹。
背部的衣衫已有鲜红色渗出。
突然的剧痛令得陆尘双拳猛然握得更紧。嘴里的低语声大了些。
依稀可闻:“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愿诸般苦厄尽附吾身…”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不要再打了…”
哭喊声夹杂着因步伐太快摔倒的声音,窸窸窣窣连忙爬起的声音,略带哽咽的苍老声音,从不远处急切的传来。
陆尘听到声音,匆忙起身迎向来人。伸出双手连忙扶住一年约四十余岁的妇人。
“李大娘,摔到哪里没有?”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在陆尘未曾受伤的右脸…
“你是傻子吗?你不会跑吗?她要打你你就跑啊,你个傻孩子啊…?”妇人一脸心痛又愤怒的神色。
“不疼的,李大娘,没事的。”陆尘强笑着安慰李大娘。
妇人一把推开陆尘,伸出右手指着陆尘母亲。
“时淑葶,你这个疯女人,虎毒还不食子啊,就是畜生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崽,你一次又一次的作践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世间,何曾听闻有这样的母亲?事情发生的时候尘儿只是个孩子,你有何理由有何借口将这些事让一个婴孩去承担?”
李大娘声嘶力竭的怒喝声令得气息吁吁。
侧眼望见陆尘灰色的眼珠,又看向陆尘背后的血衣,捂着嘴又是一阵呜咽…伸出手指想触摸又瑟缩回来…
陆尘母亲却是眼神冷漠的哼了一声,丢下手中已然破碎的竹棍,转身回了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李大娘轻手牵起陆尘,右手手指举在陆尘脸庞,摩挲着伤痕旁的肌肤。
颤抖着双唇轻声道:“孩子,别恨你娘,别恨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陆尘摇摇头。
怎么会?名为时淑葶的女人,幻魔坛的残垣下,在他即将缺水而致晕厥时,割开手腕递在嘴边的鲜血,依然铭心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