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自小便知自己与众不同。
他是个瞎子。
村里小伙伴都知道清水河畔是陆尘最喜欢去的地方,在河边一坐便是一整天。为何喜欢,他们也清楚。
陆尘的母亲是“私窠子”,村里人也称“半掩门”。
一间土屋两间房,有客人上门,便只能将陆尘赶出门外。家门口五十余步的清水河畔便是陆尘的第二个“家”。
陆尘不喜欢那个女人,并不因为她的职业。而是女人每次看向他的眼神,冰冷而厌弃。
只是女人并不清楚。十岁后的某一天,自己用厌恶的眼神盯着陆尘灰蒙蒙的眼珠时,陆尘也“看着”她。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观之。空气中的尘埃,房内污浊的气味,青草的芬芳,泥土的苦涩。还有,“她”的眼神。
在陆尘心河中幻化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
女人并不漂亮,发髻如枯草,额头带着皱纹,腹部下方一个结痂的创口,狰狞而恐怖。
村内本就人不多,便是皮肉生意,也不过维持简单的温饱!
女人只管陆尘的“一日两顿”,说是两顿,不过是随手丢来的一块炊饼,或是肉干,还有硬邦邦的菜团。
偶尔一顿野菜热粥,便是佳肴了。
至于衣裳,陆尘从未有过自己的衣裳。
三岁时,光溜溜站在门外发抖的陆尘被村头的李大娘看见后,至此才有了大一点,或是小一些的粗布麻裳。也有了,人间的一抹温暖。
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跟陆尘玩耍,毕竟各种耍闹总归需要用到眼睛。
却也未曾欺凌戏耍于他。淳朴的乡民本就容不下欺凌弱小的行为。
李大娘眼含热泪撕心裂肺的跺脚辱骂声,也让这个八百余人的小村庄,转眼都知道名为时淑葶的下贱娼妓是如何在数九寒天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陆尘母亲名叫“时淑葶”,意为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之意。
村庄无名,没有里甲,没有村长,没有乡约村规。
村内两条路呈十字状,沿路而建的不是竹屋,便是茅草混土搭建,封闭而古老。
清水河绕村一周,流经雷泽湖,过白头山而汇入江。皆是大丰王朝所辖!
“陆哥哥,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呀?”
李大娘的小闺女最近颇为痴缠陆尘,六岁的小丫头,正是好奇的年纪。
手中握着一块鹅卵石,河面传来“噗通”一声轻响!
“应该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牛羊,还有更多的房子,和更多好吃的吧?”陆尘坐在河畔的石头上,转过头,微笑着缓缓说道!
“比娘亲做的野菜团子还好吃吗?”小丫头咽了咽口水。
“应该是吧,等陆哥哥长大了带紫芸去吃很多好吃的。”陆尘缓缓将视线越过山丘的另一边。
“可是陆哥哥都看不到,怎么带我去呀?陆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呀!”
小丫头正值换牙期,笑起来嘴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豁口,意识到自己缺了门牙,悄悄伸出小手捂住嘴,又想到陆哥哥眼睛看不到,便格外显得憨态可掬。
“那陆哥哥告诉你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哦!”陆尘伸出食指点了点小丫头圆润的鼻头。
“嗯嗯,我肯定不告诉别人!”小丫头仰起头,好奇的表情挂在小脸上!
“其实啊,陆哥哥很久之前就能看得到啦!”陆尘低下头,轻声在小丫头耳边说道。
“啊,真的吗,陆哥哥?”小丫头看着陆尘的眼睛,小手伸出轻轻晃了晃,随即又左盼右顾的在地面摘了一朵小小的花朵,抬手伸到陆尘的眼前,轻轻踮了踮脚尖。
“陆哥哥,陆哥哥,这朵小黄花是什么颜色的呀?”
“黄色”。陆尘轻轻笑了笑。
“那这个石头呢?”
“黑色”。
“那这个小草呢?”
“绿色”
“陆哥哥陆哥哥,那河水呢?”
……陆尘撇了撇嘴。
陆尘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阴沉,一大块乌云在河面倒映着。
“紫芸,走了,快回家,要下雨了。”
陆尘牵起紫芸小手向李大娘家中缓步前行,小丫头走路时蹦蹦跳跳的。
“陆哥哥陆哥哥,你能看到前面的房子吗?”
“可以的呀”
“那你可以看到娘亲吗?”
“可以的”。
“那你可以……”
“好啦,不可以再问啦,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这么大声,等下被别人听见啦。”
“哦…”
“那陆哥哥,你能看到我的头发吗?”
·······
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处依稀传来小丫头絮絮叨叨的声音。
微风轻起,清水河面微起波澜,呈现昏暗的颜色,倒映得天色愈发阴沉昏暗。
一座竹制小屋距河边百余步,门前小院一圈竹篱,院内种着一些瓜果蔬菜。
正屋一张方桌,零散摆着一些高矮不一的竹椅。皆是封大叔亲手制作,颇为精致。
屋前十余步一棵槐树遮天蔽日。刘大娘正躬身清洗着一些新鲜采摘的野菜。
“娘亲,我回来啦”。小丫头声音脆脆的,格外好听。
“快牵着陆哥哥进屋,快下雨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刘大娘抬头笑了笑,面色温和。
陆尘记忆中最深刻的,反而是三岁那年的清晨,女人怀里紧紧搂着他,带着哭腔的尖声呵斥和怒吼声。
几个杂色“野菜粑粑”,一条清水河中捕捞的巴掌大小的鲫鱼,炖的汤汁泛着乳白色。几碗粟米粥,便是晚餐了。
封大叔今日外出帮邻里做工,晚间便未曾回家用饭。
用餐时三人皆默然不语。小丫头吃饭时细嚼慢咽,屋内只有细微的咀嚼食物的声响。
屋外已淅淅沥沥下起大雨,屋檐下积起一条浅浅的水线。
刘大娘收拾完碗筷,拿出一个竹制的小屉笼,装上一些野菜粑粑,几根腌制的蕨菜,一碗粟米粥,鲫鱼汤却是已经没了。
眼神微微有些复杂的递给陆尘。
“好一些没有?”
陆尘双手接过,微微摇了摇头。
“去吧”。刘大娘说罢在屋檐下取出蓑衣,披在陆尘身上。一旁的小丫头对着陆尘摆了摆手!
陆尘并未出声道谢,握着屉笼的双手紧了紧,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向着雨中行去。
这世间有些恩情,纵使跪遍满天神佛,焚尽舌上莲花,又岂是道谢二字能报其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