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是带着股铁锈味。
林墨跪在祠堂青砖上擦拭烛台时,窗棂外飘来细碎的议论声。他认得这是三房账房先生和药铺管事的嗓音,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混着雨声,像毒蛇钻进他耳中。
“...主家这个月又典当了三件祖产...“
“...听说连‘秋水剑’都送进当铺了...“
铜烛台在少年指节泛出暖光,映得供桌上十七块灵位幽森森的。最右侧檀木牌位还泛着新漆的光泽——那是他娘亲的灵位,去年腊月才添上去的。
“墨儿。“
突然响起的呼唤惊得林墨手一抖。转身时,父亲林昭文正倚着门框咳嗽,月白长衫前襟沾着几点猩红。这位曾经的天雾城第一剑修,如今连站着都要扶门框。
“爹!“林墨慌忙去扶,却被父亲冰凉的手攥住腕子。那只手抖得厉害,却出奇有力。
“听着。“林昭文从怀中摸出个青铜物件塞进他掌心,“去祠堂地窖,开启机关的方法你还记得...“
话未说完,东墙突然炸开。青砖碎屑如雨纷飞中,三道黑影踏着腥风掠入祠堂。为首之人袖口翻飞,露出内衬上绣着的血色莲花。
林墨永远记得那一刻——父亲将他推向供桌时,腰间的秋水剑甚至没能完全出鞘。寒光闪过,他看见父亲喉间绽开一线朱红,温热的血珠溅在娘亲的灵位上。
“林家十七口,还剩最后一个。“黑衣人首领甩去剑上血渍,靴底碾着林昭文的脸,“玄渊古玉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林墨蜷在供桌下,掌心死死攥着父亲给的青铜骰子。六面凹凸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透过供桌镂空雕花看见,黑衣人袖中的血莲正在诡异蠕动。
“冥顽不灵。“首领突然冷笑,剑尖挑开林昭文衣襟,“你以为把古玉纹在皮肉上就...什么?“
寒光闪过,大片带血的皮肤被削下。黑衣人拎着人皮对着烛火端详,突然暴怒地将人皮甩在地上——那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地图,只有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
林墨死死咬住下唇。他认得那是自己七岁时的笔迹,那年娘亲病重,父亲抱着他在书房画了整夜的画。
“搜!把林宅翻过来!“首领的剑锋劈开供桌,木屑纷飞中,林墨翻滚着撞上西墙的雷部正神像。青铜骰子脱手飞出,在青砖地上滚出清脆的响。
黑衣人转身时,林墨正抓起香炉砸过去。炉灰迷眼的瞬间,少年发狠咬破舌尖,混着铁锈味的血喷在骰子上。
“叮——“
青铜骰子突然悬空自转,六面篆刻的晦涩符文逐一亮起。林墨感觉有某种洪荒巨兽在血脉中苏醒,雨滴悬停在鼻尖三寸,黑衣人劈来的剑光凝固成璀璨的冰棱。
雷声在冻结的时空中格外沉闷。
林墨踉跄着爬起,发现就连飘散的炉灰都定格在空中。他试探着伸手触碰黑衣人的剑锋,指尖立刻传来刺骨寒意——这不是幻象。
青铜骰子悬浮在他眼前,其中一面浮现沙漏状的图腾。林墨突然头痛欲裂,无数陌生画面涌入脑海:他看到骰子在某个雨夜从天而降,看到先祖林崇山将骰子供奉在祠堂暗格,看到父亲深夜跪在蒲团上对着骰子喃喃自语...
“咚!“
遥远的更鼓声撕开凝滞的时空。林墨惊觉骰子表面的沙漏图腾开始倒流,黑衣人剑锋上的寒芒正在微微震颤。
生死关头,少年扑向最近的尸体。护院教头王叔怒目圆睁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斩马刀。当林墨颤抖着举起比自己还高的刀时,冻结的时空开始出现裂纹。
“咔——“
第一道裂缝在剑锋上绽开时,林墨的刀已经切入黑衣人咽喉。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眼中跳动着妖异的青光。
时间重新流动的刹那,滚烫的血喷了林墨满脸。黑衣人尸体栽倒时,腰间的储物袋滑落,三块墨玉符牌叮叮当当滚出来。
“大哥!“
祠堂外传来凄厉的嘶吼。林墨抓起符牌和骰子冲向暗门,身后炸开的剑气将雷部神像劈成两半。他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这才发现左肩被剑气余波扫中,伤口深可见骨。
地窖入口在供桌下第三块青砖下。林墨按父亲教过的手法连叩九下,砖缝中渗出幽蓝的荧光。当他滚进密道的瞬间,整座祠堂在轰鸣中坍塌。
密道潮湿的墙壁上,荧光苔藓组成断续的路线。林墨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就着微光端详三块符牌。当他把符牌拼合时,背面的纹路突然流动起来,渐渐显露出南荒地脉图。
某个闪烁的红点正在天雾城三百里外。
“葬龙渊...“林墨抚摸着那个标注,突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传说。据说那里埋着上古应龙的尸骸,龙煞之气孕育着无数天材地宝。
青铜骰子突然在掌心发烫。林墨低头发现骰子表面浮现新的图腾——这次是缠绕锁链的剑。与此同时,密道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
荧光苔藓在此处断绝。林墨摸着黑往前挪,指尖突然触到冰凉的金属。当他点燃火折子时,瞳孔被金光刺痛——九根鎏金锁链捆着一具青铜棺椁,棺盖上赫然刻着林家徽记。
更诡异的是,棺椁四周散落着七盏青铜灯,其中三盏还跳动着幽绿的火焰。林墨凑近细看,发现每盏灯座都刻着人名,最新那盏赫然写着“林昭文“!
“这是...长明灯?“少年呼吸变得急促。他记得族志记载,唯有修炼特殊功法之人才能点燃命灯。父亲明明只是个筑基修士...
“咚!“
棺椁内突然传来敲击声。林墨骇然后退,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黑影。黑衣人残破的蒙面巾下,露出半张爬满血纹的脸——正是本该死去的那位首领!
“原来在这里。“黑衣人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林家竟把秘密带进坟墓...“
林墨转身要跑,却被无形气劲掀翻在地。黑衣人五指成爪扣向棺椁,却在触及青铜表面的瞬间发出惨叫——棺椁上的林家徽记泛起青光,将他整条手臂灼成焦炭。
趁此机会,林墨抓起长明灯砸向锁链。当青铜灯油泼洒在鎏金锁链上时,整个地窟突然剧烈震动。九根锁链应声断裂,棺盖轰然掀开。
黑衣人突然发出非人的嘶吼,剩余半张脸迅速爬满血纹:“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林家是...“
话音未落,青铜棺中射出万丈青光。林墨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棺中悬浮的青铜剑贯穿黑衣人胸膛,剑格处嵌着的骰子与自己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躺在葬龙渊外的乱石滩。怀中除了三块符牌,还多了片龙鳞状的铁牌,上面用古篆写着:
「守墓人恭候大驾」
暴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