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九三六年，夏至，河洛
运河滩的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何小禹却被拴在葡萄架下，手腕上那串铜铃铛“缚灵锁”叮当乱响。
“杀千刀的老梆子！小禹才六岁，你当栓狗呐？”秦大娘的嗓门震得柳叶簌簌往下掉，手里捣衣杵往青石板上重重一磕，竟迸出几点火星子。
何状元蹲在井台磨他那杆旱烟袋，烟锅头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妇道人家懂个屁！昨夜里河神庙供的镇水兽都裂了眼，这崽子……”他瞥了眼葡萄架上盘虬的老藤——那藤蔓正诡异地扭成八卦图，把何满子笼在阴凉里。
何小禹可不管这些，他盯着自己影子玩。日头偏西时，影子突然鼓出个肉瘤，转眼化作三头六臂的怪物。孩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那影子却嘶叫着缩回原形。葡萄架深处传来铁链拖地声，何小禹颈后龙形胎记隐隐发烫。
运河就在这时变了颜色。
本是一河胭脂水的晚霞，忽地翻起墨汁般的黑浪。十二只乌篷船逆流而上，纤夫号子听着像哭丧。秦大娘抄起捣衣杵往河滩奔，红袄子鼓成团火云。她瞧见领头纤夫脖颈生着鱼鳞，裤脚还滴着腥绿黏液。
“腌臜东西也敢扮人！”捣衣杵抡圆了劈下，杵头雕的青鸾眼珠子蓦地睁开。那纤夫惨叫一声炸成黑雾，河滩上留下三尺深的沟壑，露出底下蠕动的血红地脉。
何状元烟袋锅子“啪”地折断。他反手从驴鞍下抽出裹着破布的刀，刀鞘褪去时，苍青色刃纹如活龙游走。“苍梧出鞘必饮魔血，老婆子，护好阵眼！”
葡萄架下的何小禹突然不笑了。他瞳孔泛起金芒，河面下百丈长的黑影正缓缓抬头。缚灵锁叮当乱响，老藤疯长着缠住他手脚，可孩子嘴里发出的，分明是苍老的龙吟。
对岸芦苇荡里，何月莲攥紧砍柴刀。她背上竹篓中，刚采的止血草全成了焦黑色。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周檎青衫上沾着星点银光，像把月光裁成了衣。
“姑娘，今夜子时，带小禹到河神庙。”他指尖掠过何月莲腕间旧疤，那疤竟浮出月牙纹路，“你血脉里的东西，该醒了。”
河心忽起漩涡，麻雷子的巡河船破浪而来。这河防司的长官今儿个戴着斗笠，檐下阴影里，分明有张没有五官的戌时三刻，
河洛.老龙湾渡口
柳斗夫的船篙插进河泥里，惊起一滩泛着磷光的鬼眼鸥。这些本该夜栖芦苇的灰鸟，此刻却红着眼啄食河面漂浮的腐肉——半截牛尸泡得发胀，脊骨上钉着七枚生锈的镇水钉。
“云姑娘，这曲《夜走麦城》怕是要改调了。“他摘下苇笠，露出左耳三道爪痕。那伤痕正渗出靛蓝色血珠，滴在船板上竟凝成冰晶。
船舱里传来三弦裂帛之音。云采盈抱着蟒皮鼓，指尖在“将军令“的谱子上重重一划：“柳大哥且看，那船吃水七尺却无货，帆上画的可是饕餮纹？“
十二只乌篷船已呈合围之势。麻雷子的巡河船横在湾口，船头灯笼忽地燃起绿火，映得舱帘后数十道人影扭曲如蛇。有婴啼声刺破夜幕，两岸蒲草丛中簌簌爬出百足虫，每条虫背上都驮着盏人皮灯笼。
就在这时候何小禹挣脱缚灵锁的。
葡萄架轰然倒塌时，秦大娘正用捣衣杵画避水诀。她回头看见孙儿悬在半空，周身缠绕青龙虚影，那双金瞳冷冷望向河心：“苍龙七宿移位，尔等魍魉也敢犯界？“孩童嗓音里混着沉沉龙吟，震得老井沿崩开蛛网纹。
周檎的白玉簪应声而断。他揽住险些坠入河中的何月莲，剑指抹过她腕间月牙疤：“灵枢映月，开！“银光暴涨间，少女背后浮现镜影，镜中映出的巡河船竟变成森森白骨垒成的蜃楼。
“是千面蜃魔！“何月莲突然捂住心口。镜光扫过之处，那些驮灯百足虫纷纷现出原形——分明是缠着腐肉的婴孩脊椎！
柳斗夫的船篙在此刻化作丈八银枪。他纵身跃起时，整条运河突然竖起三丈水墙：“云姑娘，该给这些孽障醒醒神了！“话音未落，九条水龙从浪中探首，恰恰撞上云采盈抡圆的鼓槌。
“咚——！“
不似人间所有的巨响。鼓面腾起赤色雷光，弦音凝作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白骨蜃楼在音浪中土崩瓦解，露出麻雷子真容：斗笠下没有五官，只有团翻滚的黑雾，雾中伸出六条章鱼般的触须。
“九曲黄河阵，起！“柳斗夫银枪点水。二十三条渔船不知从何处钻出，船头皆挂青铜八卦镜。渔网撒作天罗，船桨排成地煞，硬生生将魔气困在湾中。
何小禹却在此刻跌落尘埃。青龙虚影消散后，他蜷在葡萄藤残骸里发抖，颈后逆鳞剥落处血流如注。恍惚间听见有人哼唱：“小小子儿，坐门墩儿...“调子是他娘常唱的摇篮曲，可词却变了：“...龙睁眼，血河现，九重棺开换人间...“
对岸突然传来号角声。周檎挥剑斩断袭来的触须，脸色骤变：“是杜四的招魂幡！阿莲，带小禹去河神庙，现在！“
何月莲背起昏厥的孩童时，发现他掌心攥着片黑鳞。鳞甲上密布血色咒文，正是三年前她被困地窖时，在杜四药罐底见过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