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峦叠嶂,陡壁悬崖。
白云生于其间,飘飘然仿若踏云而行。
这里就是三号深渊著名的“云道”,也是进出三号深渊的必经之路。
说是“道”,其实是一片广袤无比的平原,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
三天的休养,林落勉强能够行动了,可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疲乏。
此刻,他们一行六人就站在飘渺的云雾间,天地晦暗,周边灰黑的一片,像是经历了无尽的焚烧,残余下漫漫无边的尘埃在脚下纷扬。
林落有点发懵。
直到出发前,他才从林曦那里得知了这么一趟行程,更关键的是目的地还是深渊,这让他一时都分不清是现实抑或梦境。
他也曾有过幻想,如同立浦镇其他同龄孩子一般,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踏足深渊,见证其中的奇幻与绚丽。
如今一切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那印入眼帘的景象,哪怕是在梦中,都有种极不真切的错觉。
前方,趴伏着一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仅仅是它的头颅就盖过了两侧山崖,而它已然风化的骨架更是探入了云道深处,如同一条山岭延绵向遥远未知之地。
“这是头座云鲸,据推测,可能有五千年时间了,”林曦适时的开口道,“过了云道就是深渊地域,记得跟紧我。”
她说着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镯子,递给林落:“戴上这个。”
古朴的玉镯,翠绿晶莹,入手温润,美中不足的是表面略有坑洼,带着斑斑锈迹。
林落闻言也不多问,径直戴了上去。
刹那间,一股凉意流转全身,林落清晰的感知到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已是将他与外界隔离。
这一幕落在汪植眼中,他视线微垂,不可查的打量了一番,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汪植正是那天与林曦交易的络腮胡汉子,而他身边三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尖嘴猴腮,唯一的一位女子着装艳丽妖娆,正是杜禹哲、倪猴儿以及苏艳三人。
他们兄妹正如汪植所说对于深渊一二阶区域那是熟悉的很,在立浦镇上亦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这种名声确实谈不上什么好名声罢了。
他看着从身旁走过的林曦,轻笑道:“林姑娘,出手当真阔绰,一件古器啊,没看错的话,还是件极其罕见的防御型古器吧?”
林曦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如同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兀自前行。
这让汪植的嘴角都不禁微微扯动了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姐弟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瘦削的脑袋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哥,传闻的没错,这女人肯定是找到了一处遗迹。”
汪植眼神沉凝,脸上慢慢攀上一抹冷冽:“走吧,跟上。”
沉寂的骨骸,饱经了数千年的风霜,灰暗深沉,风穿过它的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在述说着久远不为人知的故事。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息,一行人沿着脊骨前行,路途漫漫,但好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忽然,杜禹哲上前拍了拍林落的肩膀,道:“小兄弟,觉着无聊吗?”
他抬头看了眼暗沉的天穹,道:“你看到的只是深渊想让你看见的,真正的深渊远比你想象的可怖。”
“看那边,”杜禹哲指向座云鲸的一条肋骨道,“仔细看。”
顺着他的视线,起初林落还没发现什么,渐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只见,那条肋骨上密密麻麻的攀满了无数漆黑的丑陋生灵。
原来,骨架的灰暗都是由此而来,这些生灵不过巴掌大小,背生四翼,骨瘦嶙峋,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断摩擦着,发出常人难以捕捉的声鸣。
它们双眼鼓起,死死的盯着下方走过的一行人,嘴角的涎水,如同溪水潺潺而流。
林落腹中一阵翻滚,冥冥中耳畔似是有低语声环绕:“好吃的,有好吃的……”。
一瞬间初入深渊带来的新奇感,荡然无存。
就在此时,杜禹哲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要小瞧了它们,它们可是浅层地域最难缠的存在,没有之一,无数人都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二哥,别吓唬他了,看看,都快被你吓坏了。”苏艳挤到了林落身侧,对着他的耳边轻轻呼了口气,“放心,这些小鬼挑的很,只吃尸体,别去招惹它们就好了。”
这一口气吹得林落整个人几乎窜了起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前方,林曦亦是停下了脚步,常年蒙着寒霜的脸上,寒意似是更胜了几分。
“林姑娘不要介意,小妹玩性是大了点。”汪植见此适时的开口解释了句。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深渊中没有白昼与黑夜,也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与汪植同时停了下来。
到了这里,座云鲸的骨架突兀的被拦腰截断,前方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植被,更看不到一个活物,只有越发浓重的云气弥漫。
“小心,不要被云穴吞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汪植的话更多的像是在提醒林落,“猴子,你走前面,打起点精神来!”
倪猴儿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严肃,他卷起袖管,浑身由内而外泛起一层金属色泽。
下一瞬,奇异的银白色液体覆盖了他的全身,而再次呈现在众人眼前时,俨然已是一副钢铁之躯。
修长而又不失力量的躯体,不断冲击着林落的视觉神经,尤其是他的一双前臂,更是如同两柄利刃,令人望而生畏。
杜禹哲见林落一脸的惊异,淡然道:“这就是我们玄族的力量,传承自悠远的上古时代,只不过要想唤醒这股力量,就没那么简单了,必须历经试炼,我们称之为——‘天启’!”
“天启?”林落心中不由的浮现出前几日那道走向炽焰魈的身影。
“对,”杜禹哲意有所指的道,“凡我族之人,只要跨过天启,就能脱胎换骨,从本质上实现自我的蜕变与进化……”
“走,跟紧我!”林曦似是不愿杜禹哲再与林落谈论这些,拉起林落,低不可闻的话语声在他耳边响起,“你和他们不一样。”
杜禹哲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然而,林曦不知道的是,就因为她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林落心头大震,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思绪几乎在这一刻决堤。
她知道,她真的一直都知道?!
林落像是失了魂般,走着,走着……
一路上。
云气翻涌,一道道无形的身影不时的从其间滑过。
可所有人仿若未觉,只是双手一次次的闪烁起银光。
云气间传来凄厉的嘶鸣,一声声、一道道,似呼唤如哭诉。
尸魂?
那些个身影就是人们口中的尸魂,上古时代残存的怨念?
嘶鸣声,连绵而不绝,从起初的悲戚幽怨,竟隐隐的带上了些许亢奋。
前方,倪猴儿身形灵动,仿若一道银光引导着众人不断加快了步伐。
他选择的道路崎岖而蜿蜒,像是在刻意规避着什么。
终于,一个超常规的云团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气汇聚浓缩,犹如一道洁白的瀑布,向着地底灌去。
就在此时,林落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全身。
“跳!”
“快!”
焦急的催促声紧接着响起,林落都可以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动静。
有无比恐怖的存在正在靠近。
来不及思索,跳!
眼前,一片迷蒙,唯有云烟在飞速掠动,身体被一层温暖的能量包裹。
下坠,止不住的下坠!
……
“晦气,竟然碰到了那家伙!”
“今天休息吧。”
“那小子怎么样?”
“没事,晕过去了。”
林落略显吃力的睁开了双眼,昏黄的光线,空邈高远的云层,让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两团篝火,两处简易的庇护所。
林落躺在柔软的草垫上,口鼻间吸入的是淡淡的青草的芬芳。
“先吃点东西吧。”林曦递过来一串烤好的肉块道,“有些事晚些再说。”
入夜。
夜色渐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
林落没有丝毫睡意,他望着深邃的天穹,愣愣出神。
几日间跌宕起伏的经历,萦绕心头。
这里当真就是深渊?
为何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们究竟生存在哪里?
我又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渐渐的,篝火暗淡。
耳畔传来林曦的轻语:“醒着吧,走,我们离开这里。”
“姐……”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时候,相信我,好吗?”
林曦说着,取出一个小瓶,苍白的粉末洒落,缓缓融入土壤。
另一边。
“猴子,没被发现吧?”
“二哥,你还信不过我?”倪猴儿信心满满的道,“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有点不对劲。”
“二哥,你就是疑心病犯了,猴子出手,镇上可没有几个人能发现,况且我们兄妹还怕了她林曦不成?”苏艳亦是出声道。
“我总觉得这次太着急了,肯定会遗漏些什么,”杜禹哲眉头紧锁,“猴子,你再确认下!”
“好吧,听你的!”倪猴儿颇为无奈的应了声,可随即,他耳朵微动,脸色登时一变。
“不好!”
“不好!”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从汪植与倪猴儿口中传出。
“他们跑了!”倪猴儿急声道。
汪植陡然站起身,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痕迹。
“快走,我们都被那娘们耍了,快离开这里。”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