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灰暗的夜空,不见月光,也看不到星辰。
只有厚重的云层,忽明忽暗,如同一块庞大的雪花屏,折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辉。
镇子难得的有了几分安静,少了些酒气熏天,少了点喧闹斗狠。
林落一手按着肋旁,咬着牙,独自往回走着,坑洼的道路让他走得分外艰难。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液浸透,不住淌落的汗水混着些许殷红在他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痕迹。
路边,点灯人不紧不慢的点燃沿路的灯火,看着林落从他身边蹒跚而过,也就是淡淡瞥了眼便继续着自己手头的活计。
在这个镇子,像这种重伤夜归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多的让人麻木,多的让人早就习以为常,更何况是这么个不招人待见的人呢?
林落走走停停,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不自主的颤栗,他斜靠上一根灯柱,眼神出现了些许涣散。
荒兽油脂提炼而成的灯油“哧哧”的燃烧着,洒下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活着!
十五年岁的他,仅仅有着三年过往记忆的他,此时倍感孤独。
像是察觉到前方投来的一缕视线,林落艰难的抬起头,身前是一道略显模糊的倩影。
她穿着素雅的衣衫,不显华贵但别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她身形修长,面容白皙,只是始终溢散着一股子清冷。
此刻,她两道柳眉紧紧蹙着。
林落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女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姐……”
随即便没有了意识。
……
“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只见林落躺在刺鼻的药液中,屋外已是天明,他浑身被一股暖意包裹,慢慢掩下了入骨的痛楚。
“我……多久了?”
“三天。”
林落默然无语,他尝试着挪动了下身子,却发现身体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不要动,你伤的很重……”林曦淡淡的陈述着林落的伤势,平静的言语倒是让林落的心绪也随之平缓了下来。
末了,只听她开口道:“又去那片林子了?”
“嗯。”
“碰到炽焰魈了?”
“嗯。”林落低声的应着。
“谁救的你?”
“陈大叔。”
“知道了,”林曦抚了下发丝,起身向屋外走去,“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
还没走出去几步,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吊坠不错,好好收着。”
林落闻言一愣,这才发现熊猛送的吊坠正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呼吸在药液中沉浮,他开口叫住林曦:“姐,我……”
“嗯?”
望着她平静又满是关切的双眸,林落再次犹豫了,过了许久都没有问出那一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是道:
“没什么。”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去询问林曦,这个自他有记忆以来就陪伴在身边的人:
他是谁,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过往,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然而他却始终无法问出口。
他不知道林曦是否知晓真相。
说实在的,他有些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敢提及的秘密。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过去真就那么重要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想再为林曦增添过多的烦扰。
“吱嘎。”
房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林落独自一人。
……
猎坊。
立浦镇猎手与外来探险者的聚集地。
在这里几乎能获得三号深渊目前所知的所有“尸魂”信息,特别是对于某些特殊的荒兽,这里的资料完善程度甚至一度超过了一些内陆大城。
这里是狩猎荒兽的天堂,是冒险的起点,是勇者的乐园,亦是贪婪的巢穴。
林曦来到猎坊外,一把推开猎坊大门。
喧闹声骤然冲撞而来。
“赚大发了,这一趟果然没白跑。”
“呵,你倒好,队伍呢,现在都在哪躺着了?”
开头说话之人闻言,操起酒瓶,噌的就站了起来:“怎么,不服?老子活下来了,这就是本事,不像你们那几个废物兄弟……”
“刘元海,有种你再说一遍,要不是你们坏了我们布局,能让那几只炽焰魈冲出去?我那几个兄弟怎么会死?”
“布局?立浦人竟然说起布局了?”
又有几人站起身来,趁着酒意,不住应和:“一群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怪物,也配来指挥我们?”
“呵,第一次围剿也不知道是哪些个软泡最先退下来的?”
“那跑路的模样,俊俏、水灵的很啊,就是可惜了,后面怎么一个个都没影了?躲哪个婆娘被窝去了?”
“瞧他们那怂样,浑身上下,也就嘴硬,老子家娘们都能干翻了他们。”
“混蛋,你说什么?”
一时间,两拨人针锋相对,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林曦见此倒也见怪不怪,兀自走到柜台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林姑娘来啦,”一名满头银发的健硕老者走到林曦身前,递过一杯冰水道,“有什么安排?”。
林曦没有马上回答老者的问题,只是看了眼对峙的双方道:“死了多少人?”
“三百多吧,不过大多数是闻风赶来的外乡人,”老者叹了口气道,“仅仅十几只炽焰魈啊,按理说,它们不该出现在外层区域的。”
“有再派人调查吗?”
“还没消息传回来,不过该庆幸了,要是一整个族群,哪怕是最小的部族,我们立浦可能也就不存在了。”
“徐伯,我这次要去趟幽寂森林……”林曦转回了正题。
可不想话还没说完,一道浑身酒气的身影就凑了上来:“嘿……林小姐,许久不见……”
他打了个酒嗝,满面红光的道:“老哥我听说了,你那弟弟,又出事了吧,他叫什么来着……,哦,林落,倒霉催的,哪里不好去,偏偏去了猎场,听哥一句劝,现在去深渊可不是好时候……就为了那么个……累赘,值得吗……”
听着这话,林曦已是皱起了眉头。
不料这醉汉竟是一边作势靠向林曦,一边继续道:“镇上谁不知道他和你肯定没关系,那就是个废物,指不定还不是我们一族……在这边荒……也就是你……”
看着醉汉还有说下去的架势,老者不由的出声喝道:“何苗,够了……”
然而,不等老者说完,满面寒霜的林曦,双眸直接钉落在醉汉身上。
仅仅是一个目光就令他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刹那清醒了几分。
下一瞬,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只见醉汉浑身鲜血飙射,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艳红的弧线,好巧不巧的就落在那对峙双方的中央。
满场静寂。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倒地昏厥的何苗,一时都忘了该说些什么。
终于,还是有人耐不住这种沉寂,开口道:“林姑娘啊,咳咳,俺都忘了要做啥子了,喝酒,大伙……喝酒。”
“对,先喝酒!”
猎坊中,再次热闹了起来。
林曦返身坐下,拿起冰水微微抿了口,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林曦,你可想好了,幽寂森林虽然有很多珍贵素材,但处于二、三阶交界,一个不小心可就进入真正的深渊了,平常时候也就罢了,老头子不拦着你,现在确实不安稳。”
“我知道,我要一支队伍。”
正说着,一伙早先坐在角落的人恰逢其时的走到了林曦身旁。
当先的一名络腮胡汉子,开口对林曦道:“林姑娘,要去趟幽寂森林?”
林曦扫了他们一眼,道:“是你们四个?”
“看样子林姑娘也知道我们兄妹四人?”络腮胡汉子瞅了眼淡定擦拭柜台的银发老者,笑道,“不瞒林姑娘,我们兄妹刚好从幽寂森林回来,平常也多在那一带活动,如果你需要一支队伍,立浦镇上恐怕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我可是听说你们做了不少外来人的买卖?”
“有买卖谁还不做呢,不过如今情况特殊,这种时候,林姑娘要想去……”
“老规矩,外加三成。”
汉子眼中亮光一闪,只是听得林曦继续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但说无妨。”
“我要带上一个人!”
“可以,”汉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的答应下来,他自然知道林曦所指的人是谁,开口提醒道,“事先说好,如果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好,只要到达目的地,这次交易就算完成。”
“成交!”
一旁,银发老者全程听着两人的对话,低着头,浑浊的眼中透着疑虑。
是夜。
在药液的调理下,林落的伤势已是好的七七八八,他沉沉的睡着,而林曦坐在床头,轻抚着他的发丝。
“再过几天就是你十五岁生日了吧。”她看着林落的面庞,目光柔和。
“这几年,受苦了,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弱者是无法生存的。”
“等这次回来,就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困惑,不过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只有你……”
林曦指尖出现了一根长约寸许的银针,她略作迟疑,随即迅速刺入林落心口。
血液不可遏制的溢出,可林落却不曾醒转,而银针在得到林落心头精血的浸润后,表面一层流光闪烁,化作一滩液体钻入了他的心脏。
也就是在这一晚,林落做了一个长长的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