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天际,细密的雨丝将空气浸染出铁锈般的昏沉。
林尽指尖抚过衣柜里那套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记忆随着衣料窸窣声闪回三年前的开学典礼。
那是他第一次穿上这身西装,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完成演讲。
记得很清楚,在演讲结束后,与他站在一旁的墨雨桐是最先为他鼓掌的。
“嗯...倒也像个人样。”林尽照了照镜子,比较满意。
按照手机里的地址,林尽需要到郊外的圣地教堂。
那教堂外,会有一块风景极好的墓地。
经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出租车碾过湿漉漉的梧桐叶,停在爬满常春藤的教堂前。
十几个披着黑纱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雨滴在伞顶碰撞传来压抑的啜泣。
林尽刚推开车门,两柄黑伞展开在他头顶。
大门两侧都站满人,他们脸上都挂满悲伤。
“林先生。”银发老者撑起带着檀木香的雨伞,镜片后的眼眸像淬过冰的深潭,“我是欧根·莱昂,我昨天与您通过电话的。”
刚下车,就有年长的老人家站在面前为他撑起黑伞,这让林尽受宠若惊。
好像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能受到一点风寒。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西服,长满银色白发的老者。
他戴着一副眼镜,面容慈祥,身上散发出浓厚的书香气息。
“叫我林尽就好。”林尽先是主动接过伞柄,随后握住对方布满老年斑的手。
欧根·莱昂的身上有股陈年雪茄与酒的气息。
“很高兴您能参加墨小姐的葬礼仪式,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欧根·莱昂面容焦黄,黑眼圈非常重,身上还有浓厚的雪茄夹杂着酒气味道。
“很抱歉这种事情的发生。”
如果那晚林尽提前过去,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他心生愧疚,好似墨雨桐的死有一半责任归咎于自己。
“您无需道歉,林先生,您先进去坐会,仪式半个小时后开始,外边有些凉,我还需招待其他客人,一会再跟您详聊。”
欧根·莱昂是个很干练果断的人,安排其他人接待林尽后,他又继续向其他来客走去。
看着对方的背影,林尽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欧根·莱昂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就好比如,林尽还没下车,他就未卜先知的赶上来。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有继续多想,林尽来到到大厅中,里面早已坐满许多来客。
仪式厅穹顶垂落的彩色玻璃将光切割成菱形碎片。
数十盏白烛在墨雨桐的楠木棺椁旁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尽轻步来到棺木边上,将向日葵从怀中取出,花瓣上的水珠顺着茎秆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此刻,墨雨桐身穿黑色长裙,淡雅的妆容,安静躺在里边,像个睡美人。
“雨桐,很抱歉,我来晚了,深渊中的你,我一定会带出来!”
放下向日葵,林尽说出人生第一次给予别人的承诺。
“奇怪,她的爸妈呢?”转过身的林尽环顾四周,感到很疑惑。
遗像前,除了墨家的手下外,竟没有其他家属。
“尽,你来了!”
“老班?”林尽回过头,看着身后高壮的金发年轻男子。
来者是连续教导自己三年的班主任,菲利普·迪。
他主教高中英语,是个白人,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
要说如此名校出来的天才,跑来高中教学,只能说...对方给得太多了。
博兰高中单是给每位老师的年终奖就高达几十万,在教学薪资中,那是全国首居的存在。
对于高人才资源,校方董事会从来都不吝啬,全是拿钱狂砸。
“噢,天呐,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不敢相信,尽,雨桐是个很好的孩子,不是吗?”
菲利普·迪摘掉眼镜,擦了擦眼泪,“她帮助我很多,还记得我那时第一次当班主任,是她教会我怎么跟你们相处。”
“甚至还有酒桌文化,那是我最感兴趣的。”
“她是非常懂事的孩子,我很喜欢她,我们就像亲密的朋友一样。”
流利的中文从菲利普·迪口中说出,他的眼睛通红,感到非常悲伤。
林尽轻微点头,手不停地拍了拍菲利普·迪的肩膀。
俩人年纪相差不大,菲利普·迪今年也才22岁。
毕竟能从普林斯顿大学出来的天才妖孽,跳级就读是常态。
“老班,墨雨桐的爸妈...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
“嗯?你不知道?墨雨桐母亲十几年前就死于车祸,一年前她的父亲遭人枪杀,真是可怜的孩子...”
听菲利普·迪这么一说,林尽不知该说些什么。
墨雨桐的家世,林尽很少去打听,俩人除了在学校能碰面外,也没有其他接触。
之前墨雨桐有邀请林尽到家里做客,当然,还有其他同学,也被他果断拒绝了。
叮...叮...叮...
这时,大门重新被打开,欧根·莱昂带着沉重的表情,以及身旁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是他...”
那晚的神秘双枪男,欧亚索克。
似乎感受到林尽的目光,欧亚索克也同样回敬目光。
葬礼仪式开始,欧根·莱昂与欧亚索克站在前台上,说着无聊的追悼致辞和感谢。
最后,经过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演讲,全体起立祝愿墨雨桐的灵魂在天堂能够得到安息。
这句话,林尽说不出口。
“林先生,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想跟您聊聊。”
下葬结束,刚与菲利普·迪道别的林尽准备离开,却被身后的欧根·莱昂叫住。
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欧根·莱昂为其打开车门。
见到如此,林尽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坐进迈巴赫的后座。
车子开得很平稳,欧根·莱昂坐在另外一辆车上,车内只有他和司机。
路程大概半个小时,有些晕车的林尽不得不感叹,这百万级别的车子就是不一样,把他这个病都给治好了。
最终,车队停在豪华的庄园门前,还有专业素质的安保人员替林尽打开出门。
“林先生,这边请!”
在欧根·莱昂的带领下,俩人穿过奢靡之风的古堡建筑。
令人奇怪的是,里面布满许多黑暗以光的诡异油画。
墙面上二十余幅油画,正在渗出松节油的味道。
那些扭曲类似龙体与光的时空构图,竟与他在梦游中创作的惊人相似。
看向这些画,林尽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他敢保证,那些油画从来没有对外宣传过。
这就代表着,世界上不会再有跟自己一样的油画,这样的机率太小了。
更何况还是十几幅?
“林先生对这些画很感兴趣?”走在前头的欧根·莱昂停下脚步,扭头向身后的林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