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阙城,夜幕沉沉。
夜风吹过高悬的宫灯,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而破碎的影子。
这座城,没有人知晓它建成的确切年代。史书上对它的记载模糊不清,甚至连一些地理志中,都只是零星提及它的存在。而在民间,它的名字更像是一道禁忌——龙阙,不可言说之地。
然而,它仍然存在着,城门昼夜不闭,百姓往来如常,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变。
但宴殊尘知道,这座城的夜晚是不正常的。
入夜之后,街道上总是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并非完全无声,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某些东西——不发出声响,不与黑暗中的存在对视。
尤其是——没人敢在夜晚歌唱。
宴殊尘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城池。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夜色的沉闷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压迫感。
他在城中游走了三日,白日里见到的龙阙城平静无波,百姓安居乐业,商队络绎不绝,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这份平静,越是持久,便越让他不安。
——“这座城,有东西在压制着它的异常。”
而这种异常,似乎正在夜色中缓缓浮现。
宴殊尘缓步行走在龙阙城的街道上,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身着黑色长袍,衣襟上绣着极为精致的云纹,与寻常士子不同,他的腰间并未悬挂佩刀,而是一卷古朴的竹简。他从不信任锋利的兵刃,却信任文字的力量——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戒备。
此刻,夜色已经深沉,街道上的灯火稀疏,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步伐沉稳地巡逻而过。
宴殊尘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龙阙夜,歌不息……”
歌声极轻,仿佛只是风中拂过的一道微妙的余韵,似乎远在天际,又似乎近在耳边。
宴殊尘的眉头微微一皱,顺着声音的方向悄然前行。
这座城的夜晚,不该有人在歌唱。
更何况,这首歌谣的旋律,他从未听过。
街道两侧的房屋沉寂无声,只有远方的一座小屋微微透出昏黄的光,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仿佛里面有人在低声呢喃。
他悄然靠近,脚步极轻,目光透过微开的窗缝,望向屋内。
屋中只有一人。
——他正坐在桌前,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幽幽的歌声。
但宴殊尘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人已经死了。
皮肤干裂,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开合,露出干枯的齿列。可他却仍然保持着“活人”的姿态,端正地坐在桌前,衣衫整齐,像是还在等待着某个人。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深处仍然传出那首“龙阙谣”的旋律。
——他死了,可他仍在歌唱。
宴殊尘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骤然一紧。
他缓缓推开门,踏入屋内。
屋内的空气比外界更加寒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潮湿气息,像是某种即将腐败的东西浸泡在水里,散发出的霉味。
桌上的灯火微微摇晃,映照出死者脸上的阴影,显得更加扭曲而诡异。
宴殊尘缓步靠近,目光扫过桌面,发现了一封未曾送出的信件,信封上书写着一个名字——
“司承然”。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脑海中迅速翻找着对这个名字的记忆。
——六个月前,司承然已经死了。
他的尸体,曾被发现于龙阙城外的乱葬岗之中,死状诡异,嘴角带着微笑,双目紧闭,喉咙被生生撕裂,但脸上的表情却宁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死去半年的人,竟然还在收到信件?
宴殊尘的指尖微微收紧,缓缓伸手,将那封信拆开。
信笺上的字迹工整,却只有寥寥几句。
“歌声未停,死者不眠。”
刹那间,窗外的风猛地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熄灭。
宴殊尘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收起信件,然而下一瞬——
死者的头颅猛地转向了他。
那双本该已经腐朽的眼睛,骤然睁开。
它在看他。
“龙阙夜……歌不息……”
死者的嘴巴张开得更大,裂开到耳根,喉咙深处的旋律忽然变得清晰而响亮,像是某种深藏的声音被唤醒。
宴殊尘没有后退,他的手指缓缓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微微探向腰间的短刃。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紧紧盯着死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
没有瞳孔,没有白色的眼球,只有黑洞洞的虚无,仿佛是某种被掏空的壳体。
可它的嘴巴,仍然在张合。
它不是在“唱歌”。
它是在“复述”某种东西。
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存在,在借由这具尸体发出声音。
宴殊尘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道:
“是谁让你唱的?”
死者的头颅微微晃动,嘴巴张开更大了一些,血肉开始缓缓裂开,露出喉咙深处的黑暗。
——然后,它笑了。
“……是龙阙。”
宴殊尘的指尖微微一紧,心脏骤然一缩。
下一瞬,死者的喉咙里,猛地传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
窗外,整个龙阙城的夜空,回响起了无数重叠的歌声。
“龙阙夜……歌不息……”
夜风吹过,龙阙城的街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
宴殊尘站在屋内,手指缓缓收起那封信。“歌声未停,死者不眠。”——这短短八个字,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极为森然。
而他对面的那具尸体,仍旧端坐在桌前,嘴唇缓缓张合,喉咙深处传出微弱的歌声。
一个已经死去多日的人,却依然在歌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尸体的脸上。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眼窝深陷,皮肤干裂,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宴殊尘缓缓抬手,手指触碰到尸体的脖颈,指腹轻轻按压,感受到肌肉的僵硬程度。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三天,但尸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他心中微微一沉。
——这不正常。
死人无法开口说话,更无法在死亡数日后仍然保持“新鲜”。
更诡异的是,他的喉咙里没有声带。
宴殊尘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其他角落。房间里的陈设极为整洁,桌案上的毛笔和墨砚摆放得极为整齐,甚至连书架上的卷轴都按顺序排列,仿佛这里的主人仍然每天打理屋内的环境。
可他早就死了。
一个死去的人,却仍旧维持着“生者”的状态。
他在唱歌,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宴殊尘微微眯起眼睛,低头看向桌面。除了那封信之外,还有一个未盖章的公文卷轴。
他伸手拿起,展开细看。
卷轴的内容是一封关于龙阙城祭祀的请示,落款是司承然的名字。
——司承然,六个月前已经死了。
宴殊尘指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一个死人,不可能还在公文上署名。
这意味着,要么是有人在刻意伪造司承然的存在,要么是他从未真正死去。
但如果他从未死去,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宴殊尘的目光落在墙面上的倒影,瞬间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这具尸体的影子,在动。
可尸体根本没有动。
他的眉头瞬间皱紧,手指下意识地按上腰间的短刃,目光紧紧盯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极其缓慢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帷幔,又像是它自己在调整姿势。
尸体保持不变,影子却动了。
一瞬间,宴殊尘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后退一步,试图离开这间屋子。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在听吗?”
宴殊尘的脚步顿住,猛地回头。
桌前的尸体依旧端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仍然闭着。
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像是他刚刚开口说话。
而那句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死人在和他说话。
宴殊尘的眼神骤然一冷,手掌贴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尸体的脸。
“你在等什么?”他低声道。
尸体没有回答,嘴角的弧度缓缓收敛了一些。
可宴殊尘感觉到,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停留下去,他将真正踏入某种不可逆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推门走出屋外,甩袖将门猛地关上。
“砰——”
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宴殊尘站在街道上,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丝丝寒意。
屋内的歌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结束了,而是……它换了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夜色沉沉的街巷。
街道两侧的房屋里,隐隐传出低沉的哼唱声。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多的声音从黑暗中浮现,像是整个城池正在复述一首古老的旋律。
“龙阙夜,歌不息……”
他握紧手中的竹简,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
——这些声音,并非真正的“歌唱”,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回响。
它在试图传播自己。
而听见它的人,都在无意识地跟着重复。
宴殊尘的呼吸微微沉了沉,他知道,这场祭祀,并未结束。
它仍然在继续。
他必须找到司承然的尸体,确认这首歌谣最初的传播者。
否则,歌声不会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死寂的屋子,眼神深沉。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外,乱葬岗。
那里,才是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