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被遗忘的旋律
易殊归第一次听到“龙阙谣”,是在一个微冷的秋夜。
窗外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夜雨残留的潮气,轻轻拍打着窗玻璃。昏黄的路灯在湿润的街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夜晚特有的安静。出租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在闪烁,显示着一条网络论坛的求助帖。
——【求助,凌晨听到有人唱歌,现在感觉不对劲。】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布的,发帖者说自己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最近几天,午夜时分都会听到楼下空地里有人唱歌。声音悠远,带着奇怪的韵律,仿佛被风吹散,又仿佛一直徘徊在耳边。起初,他以为是某个夜归的住户,可当他试图录音时,手机里却什么都没有录下。
录音是无声的。
“手机坏了?”底下有人评论。
“你确定是外面有人在唱歌,而不是你幻听?”
“像是鬼故事的开头。”
各种各样的回复混杂在一起,有人调侃,有人质疑,也有人附和,说自己也曾听过类似的歌声。可是,帖子下方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易殊归的注意——
——【你确定不是“龙阙谣”?】
“龙阙谣”……?
易殊归皱起眉,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词。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关于“龙阙谣”的信息几乎为零。
大多数页面都只是一些零碎的都市怪谈,有些甚至像是拼凑出来的。某个过期的博客里提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描述:“古老的谣言,如梦如幻,歌者不存,夜声不息。”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完整的记载。某些网页甚至在点开后显示“404页面不存在”,仿佛它们在短时间内被人为地删除了。
……好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关于它的所有痕迹。
易殊归敲了敲桌面,目光停留在论坛上。
奇怪的是,原本的那条求助帖此刻已经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迅速刷新页面,却发现帖子连同发帖者的账号都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在他心底升起。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联系一下认识的朋友,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个词。刚点开对话框,屏幕却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你在查‘龙阙谣’?”
发送人是陈昼。
他微微一怔。
【易殊归:你怎么知道?】
【陈昼:别查了。删掉搜索记录,当作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停滞在屏幕上。他认识陈昼很多年了,彼此虽然不常联系,但对方一直是个极为冷静、理智的人,从不危言耸听。可现在,陈昼的警告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严肃感。
为什么?
易殊归想追问,却发现对方的消息已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过了很久,消息框依旧停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最终,他还是关掉了手机。
夜色浓郁,出租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去倒了杯水。冷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可就在他准备回到桌前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旋律。
悠远、缓慢,像是风声,却又带着奇异的韵律。
“……龙阙夜,歌不息……”
声音很轻,仿佛从远处飘来,可音节之间透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试图听清它的歌词。
可当易殊归猛然抬头,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时,窗外只有昏黄的街灯和空荡荡的街道。
歌声——消失了。
他望着窗外,心脏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整栋楼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凌晨三点,易殊归从一场奇怪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四周是高耸的石柱和暗红色的帷幔。脚下铺着冰冷的黑色石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试图向前迈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禁锢了一般,无法动弹。
耳边,有人在唱歌。
那旋律与刚才窗外飘来的声音如出一辙,低缓、悠长,如同一场庄重的祭祀仪式。
歌声渐渐接近,直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人影,身穿华丽却破损的旧衣,长发垂落,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眼眶深陷,黑暗得像是根本没有眼睛。
那个人影直直地望着他,嘴巴缓缓张开。
“……龙阙夜,歌不息。”
梦境骤然破碎。
易殊归猛地睁开眼,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额头渗出冷汗,喉咙干涩得仿佛被砂纸碾过。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微弱的街灯洒下一点光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一阵极轻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易殊归的呼吸猛地一滞,头皮一阵发麻。
谁会在凌晨三点敲他的门?
“咚。”
又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易殊归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房门上。他记得自己睡前已经反锁了门,可门外的敲击声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耐心地等待着他打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他慢慢起身,走到门口,试图从猫眼里看出去。
可是,当他将眼睛贴上去时——
猫眼外,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
但门缝下,却投进来一道细微的影子,形状扭曲,仿佛不属于人类的轮廓。
敲门声停了,门内和门外都只剩一片死寂。
房间里寂静得连他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易殊归站在门前,背脊僵直,手指缓缓收紧。
他能感觉到,门外的东西——没有离开。
“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声音依旧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易殊归站在门前,脊背绷紧,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他死死盯着门缝,影子依旧停在那里,形状模糊、扭曲,仿佛不属于人类。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消失了,街道上没有任何车辆驶过,连墙上的挂钟指针移动的“滴答”声都显得过分遥远。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咚——”
敲门声依旧不紧不慢,节奏平缓,就像门外的“东西”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去开门。
易殊归的指尖冰冷,掌心渗出了汗。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或许只是有人走错了房间?或许是夜归的住户?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尽量放轻呼吸。那个影子……不对劲。
它不是站在地上的。
它是倒着悬在门框之上,脸部朝下,像是在倒立着窥视屋内。
一瞬间,易殊归后背发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攀上了脊椎。他的呼吸猛然滞住,心跳砰砰作响,身体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正常的步伐,而是反方向的。
影子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爬去,像是一只人形蜘蛛,沿着门框的顶端蠕动,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房门没有打开,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但易殊归知道,它还在附近。
它在等他犯错。
它在等他打开门。
他强忍着心头的战栗,缓缓后退,直至靠上了冰冷的墙面,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现实感。他死死盯着门口,片刻后,缓缓地掏出手机,颤抖着解锁屏幕。
对话框里,陈昼的消息依旧停留在最后一句:
【陈昼:别开门。】
易殊归手指僵硬地打字,屏幕上的字句一个个缓慢浮现。
【易殊归:它还在。】
几乎是下一秒,陈昼的消息就弹了出来,迅速而精准。
【陈昼:它在看你。】
易殊归的血液瞬间凝固,指尖一松,手机差点掉落。
屋内没有光,只有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它藏在了他的视觉盲区里。
它在等他再往前一步。
它在等他直视它。
它在等他看见它。